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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南无歇任他揶揄,也不恼,从善如流就接了话:“行,明天我去审。”
  卫清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是不——”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南无歇连忙求饶打断他,“我这不是明天再去,今天先养着。”
  卫清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南无歇眼睛里的光恢复了一些,他终是没再多说。
  南无歇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可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还在心里乐着。
  卫清禾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无奈自叹一声后转身要走,南无歇忽然又叫住他。
  “子潭。”
  卫清禾回头,南无歇没睁眼,只顿了顿,说道:“我的事,别往北边传。”
  卫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北边,南昌。
  “……知道了。”
  第139章
  审讯从日出持续到深夜, 帐篷里传出的惨叫声一开始还高亢尖厉,后来渐渐哑下去,变成含混的呜咽, 再后来连呜咽都所剩无几,只剩下刑具的声响和濒死般的喘息。
  帐帘掀开过几回,卫清禾进去送水, 送完就出来,也不曾在里面逗留, 外头站岗的士兵换了两拨, 没一个人敢往帐门口凑。
  那声音太瘆人,听久了后背发凉,晚上做噩梦。
  南无歇在里面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两个霄弥人一开始嘴硬,后来硬不起来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可倒出来的东西, 有用的却没多少。
  霄弥人打仗的规矩出奇,战略部署只在临行前才告诉带队的人,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要去哪、打谁。这两个人级别不够,问来问去,只知道自己是跟着长官走,长官让往哪冲就往哪冲。
  南无歇问了一整天,问得自己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人血肉模糊地挂在那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仗打了这么久,那几座失城里,大靖的百姓还在不在?
  他换了种问法, 不问打仗,问城。
  这回问出来了。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跟着队伍进过城的,他说城里大部分地方已经没人了,百姓都被赶到城东南角,圈在一块,圈着做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长官说过,这些人留着有用,不能杀。
  南无歇听到这儿,心里警觉。
  圈着,留着有用。
  他回想那几座城的地形,东南角靠近河道,取水方便,也最容易封锁,把人圈在那儿,进可当人质,退可当肉盾。
  霄弥人这还真是把大靖百姓当成筹码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外头已经是漆黑一片,卫清禾迎上来,看见他脸色,低声询问:“侯爷?”
  南无歇思索一会儿,忽然说:“让工匠来见我。”
  “工匠?”卫清禾一愣,“找他们做什么?”
  南无歇大步往营帐走着,“做些能飞的东西。”
  他忽然转身,一脸神秘的退着走,“能带东西上天的东西。”
  当晚这片较为出名的几个工匠就都被带进了军营,那东西后来被叫做“飞鸢”,竹木为骨,蒙以厚帛,底下燃炭,热气充盈,便能载物缓缓升空。
  南无歇让人连夜赶制,画图纸、找材料、试飞,折腾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第一只飞鸢升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越升越高,最后悬在半空,像一个笨拙却固执的鸟。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南无歇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那飞鸢落下来。
  工匠们围上去检查损耗,南无歇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卫清禾跟上来,南无歇没停步走进帐篷,里头还挂着那两个霄弥人,已经没气了。
  南无歇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卫清禾会意,让人进来把他们拖出去埋了,南无歇一边擦手一边吩咐:“你这两天去搜集一些痒痒粉,越多越好。”
  卫清禾愣了一下,“痒痒粉?”
  “对。”南无歇说,“我要很多,有多少要多少,周边各镇那些地下的黑市,都给我搜刮干净,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可以以任何名义,反正给我弄来。”
  卫清禾懵了:“侯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南无歇指了指窗外那些刚做好的飞鸢,说:“把这些纸鸢,全都放到那些城里面,放到城的天上去。”
  卫清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斟酌着说,“那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啊。”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对呀,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呀。”
  卫清禾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如今南无歇余毒尚存,根本上不了马,碰硬拳头铁定是不成了,但收复失城这事儿是不能再拖,前几日一听那黑衣人透露出城内只有东南角有大靖子民,他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飞鸢升空,城里的人看见第一反应肯定是打下来,一箭下去,粉散开来,沾到谁身上谁痒,痒到顾不上打仗,只顾着挠,挠破皮,挠出血。
  卫清禾想象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后背发麻,偷摸瞧了一眼自家侯爷,南无歇眼角那点不怀好意的嘚瑟笑意还在。
  “侯、侯爷高明…”卫清禾心里痒痒的,吭哧瘪肚地说。
  南无歇臭屁摆手道:“也就一般吧。”
  ***
  晁逍尘在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腿脚还不大利索,他在门口脚步一顿,扶着门框稳了一息才迈步继续往里走。
  殿内的光线从高处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苍凉。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缓缓伏低。
  “老臣晁逍尘,叩见陛下。”他额头抵上御砖,声音很稳,三十七年的沙场厮杀把这道嗓子磨得沉,磨得厚,磨得即使跪着,也听不出半点卑微。
  高座上的帝王未立刻言语,垂眸注视着这位老臣。
  “美人最惧看见皱纹白头,将相最怕被问尚能饭否,”李升缓缓道,“爱卿老了。”
  晁逍尘还未来得及应声,李升便已换了一副口吻,带着不寻常的关切道,“来人,赐座。”
  “老臣谢陛下隆恩。”晁逍尘仍伏着。
  待人落座,宫人退尽,李升微微颔首,“老将军这伤,养得如何了?”
  晁逍尘垂首插手,恭敬道:“托陛下洪福,将养了些日子,已好了大半。”
  他摇摇头,“只是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还需些时日。”
  他说得平淡,李升闻声点点头,道:“那就好好养,朕命人给你备了些药材补品,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恩典掷出,晁逍尘起身叩首谢恩,额头再次触地,“老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厚爱。”
  李升靠进椅背里,道:“老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多礼便是折了你我这君臣之义了。”
  他目光仍在老人家身上,看着那人艰难起身,思忖半晌,续道:“爱卿在沙场三十七年,朕时常在想,这三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晁逍尘谨慎思索判断,垂着眼回道:“回陛下,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谈不上熬。”
  李升看着他,忽然笑了,“尽忠职守。”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朕知道,不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爱卿是为国尽忠,当年北境一战老将军身先士卒,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去就是二十年,无怨无悔。”
  晁逍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想,”李升继续感慨,“这样的老臣,该让后人记住,该让大靖的将士都知道,什么叫忠义。”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像是恩典,可晁逍尘坐在那里听着,明显觉出那话底下沉着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迎高座,额前几缕白发微垂,抱手道:“陛下过誉了,老臣受之有愧。”
  李升看着他,没接这话,殿内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朕记得,老将军膝下两子,长子如今在禁军当差,在朕的身边也算稳妥,次子却仍是一介白衣不曾入仕,听闻此子与朕年纪相仿,为人难得的沉稳?”
  不等为父者应答,他便紧接着诚恳评价道:“倒是个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晁逍尘的脊背僵了一瞬。
  如今朝局说安稳不算安稳,说祸乱谈不上祸乱,这种时候帝王提起此事,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老人斟酌再三,恭敬开口:“回陛下,犬子资质驽钝,承蒙陛下挂念,实在惶恐。”
  “老将军不必自谦。”李升摆了摆手,堂而皇之将这不疼不痒的话挡了回去,“朕看过他的履历,自幼师从文坛苏老,熟读兵书,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材。”
  晁逍尘骤然抬眸,开口便已喑哑:“陛下…”
  “陛下”后面是什么他没说的出来,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压得很低,压迫着他的心脏。
  二人对视,一动不动。
  李升看着他,目光温和,软软乎乎的刀子终于被递了出来,“朕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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