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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骆谦放下酒盏,双手轻轻一拍,笑意收敛了些,随后抬眼,直视许聿修和温不迟。
  “骆某思来想去,既是陛下修纂千古大典,功在社稷,泽被万民,我骆家忝为地方一分子,岂能只顾锱铢算计,徒惹烦扰?”
  话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富绅,扫过面露诧异的周秉恒和眼神不明的江崇宪,最终回到主位两位大员脸上。
  “天子大典,千秋万代,故而,我骆家名下的田——”
  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挑。
  “送了。”
  一句话落,整座宴厅像被抽走了声息。
  何溪停笔。
  在一片死寂中续有话音落地。
  “我骆某献田——贺国祚绵长——!”
  ……
  绝对的死寂。
  连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满厅宾客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骆谦懒懒倚回栏杆,赤足轻轻一点木棱。
  “这人疯了?”
  “这是断我们的路!”
  “骆掌柜…骆掌柜到底站哪边?”
  “……”低语声阵阵传来。
  可骆谦却听不见底下的暗流翻涌,只含笑望着首座上的二人,散漫又漠然。
  这完全悖离了所有预设的剧本,粉碎了所有预设,这人就像一个任性的棋手,在对手布局完毕即将落子时突然伸手拂乱了整盘棋局,然后微笑着奉上棋奁:棋子送你,敢要吗?
  反观朝廷立场,骆谦这一送,价压不下去,也抬不上来,农户能活,府库能填,商户却被架在火上。这一手,是为民?是为己?还是为了给在场所有人出一道无解的题?
  猜不透。
  厅内依旧鸦雀无声,方才还热烈虚伪的宴会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悬空感。
  骆谦不曾理会满厅的震惊,看着许温二人的脸色不禁失笑,许聿修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握紧了拳头,骆谦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自损根基的举动才让人最是生寒。
  温不迟暗中瞧了一眼身旁之人,感受到愤恨的怒火,适时开口救场道:“骆掌柜慷慨之举,令人感佩,然正如许大人所言,田产交割,关乎律例民生,非儿戏。我臬司亦会关注后续安置事宜,确保程序公正,各方权益不受无端损害。”
  骆谦闻言笑了,又抿了一口酒,不再多言。
  敢要吗?
  不敢要。
  第127章
  宴席终散, 已是月上中天。
  温不迟婉拒了所有后续的客套与商议,独自乘着官轿回到臬司暂备的院落。
  院落不大,清寂无声。
  酒意混着倦意,在四肢百骸里沉沉下坠,白日紧绷的弦一松,便只余下太阳xue隐隐的胀痛。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清冷空气扑面,他正欲抬手点灯,动作却骤停。
  不对劲。
  极其细微的活人气息蛰伏在黑暗里。
  屋里有人!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袖中短刃无声滑入掌心。
  “谁。”声音冷冽,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竹叶沙沙。
  温不迟向前一步,靴底轻落。
  “出来。”
  袖中短刃已悄然出鞘半寸, 刃口在微弱月光下掠过一线寒芒。
  阴影里终于有了回应,没有攻击,也没有仓惶逃窜,只听一声轻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然后, 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内室门旁的帷幔阴影里晃了出来。
  月光恰好在此刻稍微明亮了些,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薛淑玉。
  他手里居然还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橘皮的清冽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冲淡了方才的紧绷。
  “要我说, 南兄这担心都多余了,”薛淑玉笑得不轨,“温大人这警惕性, 谁能近得了身?”
  温不迟肩线一松,涌上一股无奈的疲惫。
  他收起短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烛台。
  暖光驱散黑暗,照亮了薛淑玉那副大大咧咧的姿态,他掰了一瓣橘子递到温不迟面前。
  温不迟没接,薛淑玉耸了下肩扔进自己嘴里,随后斜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瞧着温不迟。
  “薛二爷深夜造访,”温不迟按了按眉心,声音透着乏,“南无歇让你来的?”
  “温大人明鉴,”薛淑玉又丢一瓣橘子进嘴,满足地眯眼,“南兄不放心这边,他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又怕你温大人秉公执法,累坏了身子,或者被些不长眼的宵小冲撞了不是?”
  他话里话外把南无歇的那点心思挑得明明白白,偏又说得油滑轻佻。
  温不迟没接他这个茬,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浸着茶渣的茶水。
  “直说吧。”
  “直说就是——”薛淑玉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不迟略显疲惫的脸色,“南兄让我带些‘活钱’和人手过来,试着帮你铺条粮道,现在南昌这边闹腾,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没饭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嘛,我们薛家做这个,比官府快,也少些麻烦。”
  他说得轻巧,温不迟却立刻懂了其中分量。
  缓冲粮荒,潜在筹码,这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声护持。
  这份心思,既是为大局,更是为他温不迟。
  温不迟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点了点头:“此事若成,于地方安稳确有裨益,薛二爷需谨慎行事,莫要过于张扬,引人注目反为不美。”
  “明白明白,温大人放心,我哥已经叮嘱过了,低调,稳妥。”薛淑玉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不过说真的,温大人,南兄对你可真是上心,你是没瞧见他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啧啧啧,怕你累着,怕你饿着,那叫一个婆婆妈妈,这要是传出去,他南大侯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见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凉茶,便越发来劲:“哎,温大人,你说南大哥这么个大杀四方的人物,怎么一到你这儿就——”
  没调侃完呢,就被无情打断,温不迟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若只是来说这些,薛二爷可以回了。”
  “别呀,玩笑,玩笑。”薛淑玉见好就收,笑嘻嘻退回去,剥开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正事没说完呢,我哥让我顺便问问,这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那位许尚书……许布政使,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今晚那宴,挺热闹?”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温不迟放下茶杯,缓声道:“许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以贯彻圣意为先。”
  他斟酌着词句,“倒是骆谦其人,出乎意料。”
  “哦?”薛淑玉兴趣盎然,“怎么个出乎意料法?”
  温不迟简略将骆谦“献田”之事说了,商人懂商人,薛淑玉听得直挑眉,摇头评价:“疯子,要么图得极大,要么……就是真疯。”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对了,说起许聿修,前些日子在城郊,燕大人跟我们聊起过他一桩旧事。”
  “燕东山大人?”
  “嗯,”薛淑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他说许聿修当年在翰林院,一句话断了个状元郎的前程,那人如今就在这南昌府,叫……好像叫……啊!叫何溪。”
  何溪。
  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薛淑玉努力回忆,“燕大人说,那何溪性子太直,什么都敢说,被许聿修批了‘忠敬有亏’,外放了事。啧,听着倒是个硬骨头。”
  “燕大人真这么说?何溪性子太直,敢言敢说?”
  “是这么个意思。”薛淑玉察觉他语气异样,“怎么了?”
  薛淑玉转述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因言获罪被贬黜远州的状元郎形象,棱角分明,宁折不弯。
  “你确定……燕大人说的是何溪?南昌府经历司的那个何溪?”温不迟忍不住确认,眉头微微蹙起。
  “确定啊,名字一样,也是普兆十八年的状元,外放江西南昌府。”薛淑玉肯定道,随即又问了一遍之前那个问题,“到底怎么了?”
  不像。
  这几日他温不迟所见的何溪,是一个在府衙经历司里终日埋首卷宗,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八品经历,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举止恭谨刻板,低眉顺目,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那身半旧的官袍之下,没有棱角,没有锋芒,甚至没有多少活气。
  这与薛淑玉口中那个“敢言敢说”、“硬骨头”的状元郎,判若两人。
  “我见到的何溪,”温不迟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浸入夜色,“很沉默,谨慎得过了头,不像有锋芒的人,倒像……”
  他顿了顿,寻了个词,“以求安稳的普通吏员。”
  薛淑玉闻言,敛了嬉笑,摸着下巴:“这就怪了……按燕大人的说法,那何溪被贬,虽是许聿修一句话,但根子在他自己那性子,这等性子的人,就算被挫了锐气,也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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