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戚谌徽一愣:“我家何时有过捐粮之举?朝廷亦无相关旨意传来啊。”
  “正是如此。”戚鸿声重重叹了口气,“王知府已派人查探,流言在流民中传得凿凿有据,说是自括州逃难时便听闻了,还称是‘京中传来的准信’。”他摇了摇头,“可府中从未接待过京中使者,此事着实蹊跷。”
  他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凝重:“这显然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流言,如今城外民众越聚越多,周遭村镇的百姓也围拢观瞻,再拖延下去,若有奸人从中挑唆,恐生祸乱。”
  戚谌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药铺和粮店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偶尔能听到邻里议论城外的事,语气里满是不安。
  他转过身,沉声道:“可若不开门,民心必失,我戚家在歙州立足百年,凭的便是‘仁心’二字,若眼睁睁看着灾民困于城外,日后何以立足士林?”
  “开门便能稳妥?”戚鸿声反问,“州府粮仓现存不足五千石,城中百姓本就量入为出,若放灾民入城,不出三日,粮价必暴涨,届时城中百姓心生怨怼,你我父子便是歙州的罪人。”
  暖阁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城外的哭喊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像根针似的扎在人心里。
  戚谌徽攥紧了拳,“明瀚兄此刻怕是也无暇顾及歙州,他在京城被贺家的案子绊着,未必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可这流言来得太巧,倒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搅乱局面。”
  “谁都有可能。”戚鸿声沉声,“天督府的人已经在查江南一带,谛听台也掺和进来,这时候搅浑水的,未必是明面上的对手。”
  戚谌徽眼神沉了沉:“依儿子看,此事更像是冲着栾家而来,爹你想,我家若乱,言明兄岂能坐视不理?他一旦调粮驰援,天督府的人正好可抓其把柄。”
  戚老爷子闻言,暗里思绪瞬转。
  江南这盘棋里,戚家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目标,这点显而易见。
  可真正的目标只是栾家吗?出手之人仅仅是利用他戚家来牵绊栾家?
  这绝不可能。
  敢利用灾民来制造混乱,又对江南东道几州之间明里暗里的牵连了如指掌,那出手之人所图就绝非只停留在将一届商贾斩于马下。
  因为地方灾情影响扩散后朝廷定会介入,事后也必然会问罪,问的是谁的罪?是当官的罪。嵇家树大招风,可戚家绝不至此,对方想给他戚家戴的这顶帽子究竟名善名恶?这不好说的。
  正想着,戚府的老管家匆匆跑进来,神情急迫:“老爷,公子,不好了!城外有灾民晕倒,众人已开始冲撞城门了!”
  戚鸿声猛地站起身,又立刻紧急定了一定思绪,稳住了神。
  随后缓缓踱至窗边,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片刻,沧桑开口:“开吧。”
  “父亲?”
  “开城门。”戚鸿声重复道,语气坚定,“让府中人清出库房存粮,先在城外搭棚施粥,告知周知州,粮钱由我戚家承担,只求他派衙役维持秩序。”
  他走到戚谌徽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我等皆是读书人,当知‘民为邦本’,即便这是个局,此刻也得闯进去,否则,百年戚家的清誉,今日便要毁于一旦了。”
  戚谌徽看着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
  城南客栈里的炭火烧得并不旺,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
  温不迟解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官袍的褶皱里还藏着陆路奔波的尘土。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灾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与衙役的吆喝混在一起。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
  街上乱极了,灾民们裹着破絮挤在墙角,手里攥着勉强讨来的半块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几个衙役提着粥桶走过,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可眼底那点对灾民的鄙夷与不耐,却被他看得真切。
  不远处,戚家的人正指挥仆役搭粥棚,青色的“戚”字旗在风里招展,倒成了这混乱里唯一规整的景致。
  “大人,刚在楼下听茶客说,这些灾民是奔着‘官府奉旨放粮’的消息来的。”孟枕堂端着两碗热茶进来,将其中一碗推到温不迟面前,“还说戚家捐了一百石粮,要在这里施粥一月。”
  温不迟端起茶碗,轻轻转了半圈。
  他呷了一口,眉峰微蹙:“奉旨?”
  孟枕堂是谛听台的老人,跟着温不迟多年,最是通透:“属下也觉得蹊跷,方才让人去州府打听,王知府的幕僚说,这消息是流民从括州带来的,说是‘京里传的准信’,他们自己都懵着呢。”
  “他们懵,戚家可不懵,”温不迟了然,放下茶碗,浅声解道:“戚鸿声是个明白人,他若不想接这摊子,有的是法子让流言散了,可如今粥棚都搭起来了,这是半推半就接了招。”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戚家的粥棚那边:“戚家是文人世家,最重名声,这种‘奉旨行善’的差事,办得好,便能让姓氏名垂千史,办不好,就是’名不副实’,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孟枕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抬举戚家?同时顺手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上一烤,好验验真假?”
  要说这孟枕堂有时还真是会一语中的。
  是的,南无歇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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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辛苦,稍微看一下我捋的人物小字,以便更好区分他们。
  其实也挺好记的,小字跟名字都是有关联的,我会诠释一下,哈哈,辛苦大家啦~
  南无歇——永辞
  温不迟——止时
  嵇舟——明瀚(渡舟择岸,因此叫明瀚)
  苏湛彧——书盈(彧字的核心含义是:有文采、茂盛、繁盛,所以叫书盈)
  戚颜倾——玉环(很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和小字)
  戚谌徽——文景(谌为信任,徽为象征,也为约束,文景二字则是一场盛大的虚空,这个小字比较抽象…但很符合这个角色)
  栾序承——言明(序为言明)
  贺醒——醒之
  贺深——深之
  晁允平——执衡(反义词)
  晁澈云——疏远(云嘛,又薄又远的)
  薛涉川——汀珏 (汀指水岸,珏为美玉)
  薛淑玉——清珩(清泛形容水,珩为美玉。不过他哥哥叫他玉儿)
  崔始颉——尧吉(哈哈,抠了个半偏字)
  卫清禾——子潭
  ps:薛家两兄弟他们的小字偏旁部首非常工整,而且小字当中都有一个字跟对方有关(但我可啥都没说哈)
  第43章
  室内静了一静,缓缓,温不迟“罢了”般摇头,“具体何人如此行事我暂时不得明晰,但终归是冲着嵇舟去的,毕竟戚家乱了,他在江南的‘文胆’就没了。”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案前,声音平稳, “这流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没说谛听台要来,也没说天督府在查案,只说‘朝廷放粮’’戚家捐粮’,既引来了灾民,搅乱了歙州,又把矛头隐隐指向’朝廷’和’戚家’ ,偏偏还查不到源头。”
  孟枕堂皱眉:“会不会是天督府的人?司徒空想借灾民给嵇舟添堵?”
  “司徒空没这么细的心思, ”温不迟否定得干脆,“他惯用强,要么直接抓人,要么查账本,不会玩这么迂回的把戏。”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灾民争抢粥碗起了冲突,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
  温不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猜测启唇:“难道是京城里那位…?他的心思倒是够深。”
  孟枕堂一愣:“大人是说……南侯?”
  “除了他,谁还有这闲心算计身处江南的嵇舟?又谁还有这胆子把灾民当棋子摆?”温不迟拿起案上的茶盏,又呷了一口,“引灾民来歙州,戚家必救,救则粮荒,粮荒则栾家必调粮驰援,栾家一动,天督府的人正好能咬住他们的商路不放。”
  他抬眸,看向孟枕堂,“而南无歇呢,坐看鹬蚌相争,说不定还能借着薛家‘赈灾’的名义,把势力插进江南。”
  他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步步都算到了。”
  孟枕堂看着他,有些不解:“可戚氏站队嵇家,戚家对南侯而言非亲非故,南侯何必——”
  “因为他缺的正是文墨一路的势力。”温不迟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京城苏氏静然不染纷争,未必肯帮他。经岁宴一事后南无歇心里最清楚文人的笔杆子力量有多大,他左右拉拢不来苏家,试探试探戚家的深浅和态度对他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孟枕堂闻言低声询问:“大人,此事是否要……”
  语未尽,但二人之间自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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