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卫清禾没接话,因为他更不知道。
  “薛淑玉的性子比平常商人野多了,”南无歇继续道,语气里带了点兴味,“贺醒的精明是挂在脸上的,像算盘,噼啪一响就知道要算什么。可这薛淑玉野得藏不住,这种人,要么是真疯,要么是真聪明。”
  他转过身,“查过他常去的地方吗?”
  “查了。”卫清禾答,“城西的拳场,北郊的马场,还有……贺家的赌坊。”
  “去贺家的赌坊?”南无歇笑了,“跟贺家抢生意,还敢去人家地盘上晃悠,是挺疯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薛”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贺家跟嵇家绑得紧,嵇舟那人心思太深,跟他们合作得时时刻刻防着被算计,薛家不一样,他们只认钱,不认人,反倒干净些。”
  “那……侯爷您要接触他吗?”
  “急什么。”南无歇放下笔,“先让小七去拳场晃晃,跟薛淑玉‘偶遇’几次,这种野性子,硬来没用,得顺着毛摸。”
  他顿了顿,添了句:“顺便叮嘱一下,别想着试探,就当去看热闹,薛淑玉这种人最烦别人跟他玩心眼。”
  “是。”卫清禾应下,又道,“侯爷,薛家在北境的商路,据说比官方驿站还灵通,若是能合作,北境的粮草调度——”
  “不止粮草。”南无歇打断他,目光深邃,“钱这东西,从来都不止是钱,贺家能帮嵇家洗钱,薛家手里的‘脏活’,未必不能变成咱们的助力,京城里的路,光靠刀枪是走不通的,得有钱铺路,有人搭桥。”
  卫清禾此刻才反应过来,南无歇查薛家从来不止是为了钱,他是想在贺家之外,再找一枚能撬动京城经济格局的棋子,而薛淑玉那股桀骜难驯的野劲,或许正是自家侯爷看中的地方。
  “薛淑玉……”南无歇望着窗外的月,唇角勾起抹淡笑,“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头野豹子,到底多难驯。”
  第14章
  戎珂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他甩甩脑袋,还有些发懵。
  艰难坐起身来,侧目一看,只见温不迟端坐在屋中央的圆桌前思忖着什么,静默不语,不知是坐了多久。
  见戎珂醒来,他才晃过神,侧首看向榻上之人,可只给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依旧未言。
  “主人。”戎珂立刻下榻,两三步走到温不迟面前,双手抱拳单膝而跪,郑重道:“此次事败是戎珂无能,戎珂愿以死——”
  “起来。”温不迟打断他,伸手去扶。
  戎珂抬眸看向主人,带着一丝愧疚的迟疑,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温不迟继续道:“这件事不怪你无能,或是我为难于你。”
  他示意对方坐下,“南无歇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害得你险些丢了性命,怪我那晚冲动,被情绪左右了心智。”
  “主人!”戎珂没有坐,反而又跪了下去,“主人切勿这么说!蒙主恩养,身非己有,提携玉龙为君死,戎珂唯记初誓!只愿为主而生,独求代主而终!”
  话音落地,房内一片寂静,只闻戎珂微重的呼吸声。
  须臾,温不迟微微阂眸,虚扶了一下戎珂的手腕,没有用力抬起,也没有讲话。
  戎珂缓缓抬头,与自家主子四目相对,目光相接,皆无言。
  ***
  冬月的第一场雪把京城染成了白茫茫一片,城西的拳场却暖得像口蒸笼,汗味混着雪水的潮气,在棚顶下翻涌。
  南无歇裹着件捆璧无华的斗篷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目光落在拳台中央那个赤着上身的少年身上。
  台上的薛淑玉刚把对手撂翻在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拳法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倒下的壮汉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打懵了。
  “还有谁敢来?”薛淑玉抹了把脸,唇角勾着桀骜的笑,眼底燃着好斗的火。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人敢应声。
  这半个月来,小七按南无歇的吩咐在拳场“偶遇”了他四五次,次次都故意输得狼狈,把这头野豹子的好胜心勾得正旺。
  南无歇扯了扯斗篷的帽檐,慢悠悠地走上拳台。
  “我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拳场静了静。
  薛淑玉抬眼看来,见他裹得严实,只露出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嗤笑一声:“脸都不敢漏,也想学人打拳?”
  南无歇没答这话,只是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开始吧。”
  薛淑玉挑眉,没再废话,猛地欺近身!
  拳头带着劲风直取南无歇面门,这拳又快又沉,寻常人挨上至少得躺半个月。
  南无歇却只是偏头,手掌在他拳侧轻轻一搭,借着那股冲劲顺势一引。
  薛淑玉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根掠过,重心顿时有些不稳。
  “有点东西,”薛淑玉低笑一声,瞬间反手横肘,要命似的顶向他的胸口。
  南无歇条件反射一样抬脚横扫,一时间,拳风腿影在狭小的拳台上交错,看得台下人屏住了呼吸。
  南无歇的招式不花哨但招招精准,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薛淑玉的猛攻,偶尔还以颜色,力道不大,却总能打在最让对方难受的地方。
  薛淑玉越打越纳闷,这人的动作身法看似随意,却透着股让他捉摸不透的老练,像是在死斗场上滚过千百回,每一寸肌肉都记着最省力的杀人技巧。
  他心里暗忖:京城何时不声不响的出了这么一位人物了?这也没见过啊。
  可以!有趣!!
  随后,他猛攻一拳,逼开距离,咧嘴笑问:“你是谁?”
  南无歇没答,反而主动欺上。
  这次他没再留手,刚烈的拳风陡然凌厉起来,薛淑玉眼底的好斗之火却烧得更旺,竟也不管章法,凭着一股蛮力硬接了几招。
  就在他挥拳直取南无歇小腹,整个人重心前倾的瞬间,南无歇顺着他的攻势和力道侧身避开拳头,同时一记快拳,精准地落在薛淑玉的肋下。
  “唔!”
  薛淑玉闷哼一声,像被山崩地裂的巨石砸中,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肋下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他却没恼,反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的血,眼睛里着着兴奋的火。
  “好拳!”他用力拍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再来!”
  南无歇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好斗,兴致爆棚再也压不住,这薛淑玉果然是疯子!挨了打反倒更精神了。
  “还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漫不经心,“不怕被我打死了?”
  “狗命一条,死就死了。”薛淑玉摆开架势,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像头准备扑食的豹子,“倒是你,别藏着掖着了!拿出真本事来!”
  南无歇笑了,这次他选择只陪着对方拆招,偶尔用巧劲让他摔个结实,再在他爬起来时递上一个挑衅的眼神。
  薛淑玉果真吃这套,越打越疯,越疯越兴奋,浑身上下的痛都忘了,眼里只剩下拳台对面那个身影。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既能接得住他的疯劲,又能在他最得意时,轻飘飘地泼一盆冷水,但他却气不起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薛淑玉第十五六七八次被撂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时南无歇才收了手。
  他俯身,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薛淑玉喘着粗气仰头看他,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却笑得像个孩子:“你到底是谁?”
  南无歇没直接答,只挑了挑眉,微微一抬下巴,“改日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今日功劳最大的斗篷,转身走下拳台,混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观众席中。
  薛淑玉坐在地上,攥着那块带着淡淡檀香的帕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唇角的血,眼底的光比京城的雪还要亮。
  ***
  薛涉川正在自家书房对着账册核数,听见院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哥!哥!”薛淑玉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唇角还破了皮,整个人乱七八糟的,却笑得灿烂。
  薛涉川放下算盘,眉头微蹙:“又去拳场了?”
  “嗯!”薛淑玉往椅子上一坐,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今儿遇着个狠角色,太能打了!”
  薛涉川没接话,只扬声吩咐下人:“备热水,拿药箱。”
  “哥,不用——”
  “坐着。”薛涉川将他按回了椅子上,等下人退出去,才拿起帕子浸了浸水,替他擦着脸上的灰,“跟我炫耀炫耀吧,何方神圣把你打成这副样子的?”
  “他没说名字,穿件斗篷只露着双眼,根本看不出来是谁,”薛淑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这人看着挺懒的,出手却快得不行,招式不花哨,全是杀招,但他又总留着余地,像是……像是逗着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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