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很快,贺昂霄似乎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把手机屏幕转向迟萝禧。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两个深蓝色封皮,烫着金色徽章和英文字母的证书。
  “看看。” 贺昂霄把手机往迟萝禧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炫耀和较劲。
  迟萝禧疑惑地接过手机:“老公,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看不懂英文。”
  贺昂霄才想起这茬:“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双学位。”
  迟萝禧歪了歪头:“双学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那里同时读完了两个不同的专业,都拿到了最高的学位。”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较劲和炫耀,简直荒谬透顶,无聊至极。
  “算了。”
  要怎么让迟萝禧懂呢?
  要不把迟萝禧送去上学。
  既能填补迟萝禧因为过早辍学而缺失的那部分人生,不至于让他总是用那种仰望神明般的眼神,去崇拜郝凡那种半吊子的正义化身。
  贺昂霄能轻易地办到这一切,最好的国际学校,或者直接捐栋楼,把迟萝禧塞进某个大学的预科或者继续教育学院。
  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另一个想法就猛地窜出。
  不行。
  迟萝禧去上学了,那他呢?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门,再也没有温软的身影,从沙发或者电视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用依赖的声音叫他老公。
  没有人会像迟萝禧一样温顺全然敞开地接纳他,勾起他最原始也最隐秘的占有欲和满足感。
  迟萝禧去上学,就意味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看不到他了,如果学校里那些朝气蓬勃,心思单纯的同龄人,吸引了迟萝禧的注意力呢?
  如果迟萝禧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有趣,比待在他身边,要有意思得多呢?
  这个假设性的画面刚一在脑海里成形,让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生出这样的念头之后,贺昂霄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强烈到惊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贺昂霄的人生,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无疑是成功甚至是令人艳羡的。
  二十三岁,大多数人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焦头烂额,或者沉浸在校园恋爱的风花雪月里时,他已经凭借从家族信托基金里拿到的一笔启动资金和过人的胆识眼光,开始了自己的创业。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商场的厮杀诡谲冰冷,但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将最初的雏形,变成了如今在业内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或许要归功于他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
  父母在他八岁时就开始貌合神离,各自精彩,只是为了维持体面和某些利益考量,拖到他十八岁成年,法律上不再需要监护人之后,才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的分开冷静,体面,甚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之后,母亲远赴瑞士,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又经历了两次婚姻,父亲在国内也有了新的伴侣和家庭。
  他们用金钱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精神和物质上,彻彻底底的独立。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功能齐全的奢侈品,被制造出来,然后被放置在一个足够高的平台上,任其自行运转。
  父母失败的婚姻,像一株扭曲生长的藤蔓,结出的他这个果实,在旁人看来光鲜亮丽,内里却早早被抽干了温情的汁液,只有理性,算计和自控力。
  这么多年,贺昂霄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切以效率和利益为先。
  他没有床伴,也没有过短暂的关系,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离不开,放不下的情绪。
  他羡慕过童年玩伴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但那种羡慕,也像隔着橱窗看一件精美的瓷器,知道它好看,但从未想过要拥有,或觉得自己需要。
  后来连这点微弱的羡慕,也淹没在日益繁忙的工作和越来越庞大的商业版图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可现在仅仅是因为一个关于送迟萝禧去上学的假设,他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排斥感。
  贺昂霄居然会因为想到要和迟萝禧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都觉得不能接受。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幅画面,没有迟萝禧在身边,就让贺昂霄心里发慌,发空,甚至隐隐作痛。
  这太不正常了。
  这简直太不能让人接受了。
  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迟萝禧跟郝凡谈完,显然心情特别好,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贺昂霄那莫测阴沉的表情。
  贺昂霄去前台结账。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面带微笑,递过一张账单。
  贺昂霄原本随意一扫,视线停在了某一行。
  巧克力冰淇淋球 x5
  这家店的冰淇淋球分量很足,不是那种一口就没的迷你款。
  “迟,萝,禧,你居然背着我吃了五个冰淇淋?”
  迟萝禧原本乐观开朗的脸瞬间僵住,变成了被抓包后的心虚和惊慌:“……我没有浪费,老公,我都吃完了的。”
  贺昂霄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这是浪费不浪费的事吗?
  五个冰淇淋球,看菜单上的图,分量扎实,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转凉,正常人哪怕是胃口好的年轻人,一口气吃下五个冰淇淋球,肠胃能受得了?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明明做错了事,却试图蒙混过关的可怜相,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厉害,晚上肚子疼,胃难受,可别让我知道。”
  迟萝禧最好晚上别疼得哼哼唧唧地蹭到他怀里,眼泪汪汪地让他揉肚子,一边揉一边抽抽噎噎地保证老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却有点不服气了。他怎么会肚子疼?他可是萝卜精。
  虽然他修为低微,但基本的体质还是比普通人类强健得多,寒暑不侵,肠胃更是坚韧,吃几个冰淇淋算什么?
  以前在山里,冬天渴了他还嚼过冰碴子呢。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就是小题大做,故意凶他。
  于是迟萝禧第一次,在贺昂霄明显生气的情况下,没有立刻服软认错,而是微微挺直了背脊,抿了抿唇,顶了一句嘴:“老公,你不要在外面这么凶我。”
  贺昂霄脸色更黑了。
  好啊,长本事了,不仅偷吃,还敢顶嘴了?
  贺昂霄结完账,就把迟萝禧送回家。
  回公寓的路上,贺昂霄一言不发,迟萝禧缩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贺昂霄冷硬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敢。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回到公寓,贺昂霄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脚步停住,没有理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一样的迟萝禧。
  他转过身,看着迟萝禧。
  迟萝禧也停下脚步,仰着脸看他,贺昂霄一般凶完就算了,心想要不亲亲他哄一下。
  但这次贺昂霄没有:“今晚,你去客房睡。”
  “把你的枕头和被子,都搬过去。”
  他要让迟萝禧一个人,好好反省一下。
  反省不加节制地偷吃冰淇淋,居然敢在外面顶嘴,更要反省他让自己产生了那些荒谬可怕关于离不开的念头。
  贺昂霄正好也借此机会,戒断一下。
  戒断迟萝禧这个人,对他生活无孔不入的入侵。
  戒断那种一回家就下意识寻找迟萝禧身影的习惯,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波动,甚至失控的异常状态。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样?
  贺昂霄觉得自己大脑里,至少有一半的思考回路和情绪区域,都被迟萝禧给悄无声息地侵占了。
  他怀疑迟萝禧是病毒,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潜入他的系统,篡改了他的核心代码,让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贺昂霄需要冷静空间,重新夺回对自己情绪和生活的绝对掌控权。
  而第一步,先把迟萝禧暂时隔离出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那他今晚可以一个人睡了吗?
  自从搬来贺昂霄这儿,他那个小盆就被贺昂霄挪到了阳台角落,每晚都被贺昂霄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拔都拔不出来。
  能一个人睡,意味着迟萝禧可以四仰八叉,可以抱着自己的萝卜抱枕打滚,说不定还能偷偷变回原型,在小盆里舒展一下叶子,扎一扎根须……
  他心里的雀跃几乎要压不住,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垂下眼睫,做出一副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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