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日光下澈,韶光湖清软明亮,金光潋滟,清风拂过,粼粼波光倒映着两人相依缠绵的身影,青草的香气漫卷着吹向天际。
山中不知岁月长,时间一晃,绪清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秋山遍地落叶,残枫凝血。
绪清整日赖在金阳殿不出门,抱起来比两个月前又沉了许多,肚子已经很大了,腰也粗了一圈,腿根长了好些软肉,胖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帝壹每天带他去龙池游水,有时候绪清不化出蛇尾,就像青蛙那样收夹着双腿游动,一游就是几个时辰,虽然软肉多了,腿心的绞缠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悍。
他们几乎夜夜双修,可师尊不说和他结为道侣的事,绪清也不敢主动问。
他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师尊的,和师尊双修,受益者也是他,他的境界已经渡劫圆满半步地仙,蛇身化蛟,头顶生出黑红色的小角……绪清曾经拼了命地修炼,发现这一切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得来,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他和师尊根本不是道侣,他得到这些……就好像每夜的云雨都是在卖身求荣一样。
徒弟有了心事,当师尊的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两天绪清心里的低落几乎写在脸上,帝壹决定带他下山玩几天。
往日都是占星台上卜算出六界有大灾大难降临,帝壹才会亲临下界,人界热闹的地方太多,但不知道小孩儿都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于是帝壹修书一封送往凤仪山阳,说要带祝青仪跟他们一起去。
祝青仪去了,缃离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于是两位本该在无极天坐镇的师尊各自搂着自家徒儿离开了仙界,阿鲤化出少年身形负责驾驭仙鹤,腾云驾雾的白鹤落到人间化作威风凛凛的白马,一行五人换上人界常服,自官道一路西行,驶入长安城熙熙攘攘的闹市。
祝青仪已经来过长安城许多次了,在这边的茶坊酒肆都混得脸熟,绪清还是第一次来,之前莫迟也没带他来过这里。这儿的路都比他之前去过的地方宽阔许多,六街三市,四通八达,他们的白马在满街的宝马雕车中都不算特别显眼,金翠耀目,罗绮如烟,轩盖云集,绪清趴在窗上,看得入迷了。
“这条街是东市,是这个小世界里最繁华的地段。”祝青仪坐在绪清对面,给他指着四周鳞次栉比的楼阁,“这是花影楼,京城最著名的歌舞伎馆,名酒名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十八层的飞阁高楼,每一层都各有用途,第一、二层都是观赏舞乐的大戏台,四层雅间是喝酒赏花的好去处,三层则是各式各样的厢房,每一间里面都别有洞天。
绪清仰着脸,像春游的小孩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高楼,扭头问师尊:“师父,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没等帝壹回答,绪清又问:“我们有钱吗?不会要露宿街头吧?”
缃离笑了笑:“别看你师父一天到晚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他掌管着人界好几条金矿脉,有钱着呢。”
绪清在人界住过一段时间,还帮仇不渡算了许多账目,对于金银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毫无概念。
“那我们今晚住花影楼,师父掏钱。”绪清往后一仰,挤进师尊怀里,抬眸望着师尊,一脸天真无辜。
缃离摇头失笑:“你这小棉袄可真漏风。”
“漏风也暖和。”帝壹难得说了句软话,把缃离都吓了一跳。
绪清就更不用说,一连多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就这么悄然消散了,红着脸忍不住笑,靠在师尊怀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绣户珠帘。
没过一会儿,马车又经过一座高楼,斗拱角檐下银铃轻振,危楼耸翠,飞甍流丹,雕栏玉砌。
绪清又趴回窗边,指着窗外的楼宇问祝青仪:“这儿也是伎馆么?”
祝青仪自诩是此行最熟悉长安城的人,自然不会连这座楼都不认识:“这是揽月楼,长安城内珍品佳肴最多也最好吃的酒楼。”
“长安城内的王侯将相,但凡置酒设乐,都会选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回来吃饭,没准儿还能碰见个年轻俊朗的将军侯爷,到时候……万一缘分到了,说不定还能给你肚子里的宝宝找个爹爹。”
祝青仪一直以为他是被那个“佳人”抛弃了,才不得已大着肚子回到灵山,几次见他都觉得他心情低落,也许是还没从被男人欺骗的阴霾中走出来。
与其一直陷在过去,不如早些去觅得新的良人。他生得这么美,又是灵山首徒,别说人族的帝王将相了,就是四海八荒也少有能配得上他的,只是大着肚子,隐藏身份的前提下,如果真能遇到有缘的,就算是人族也没什么,尊者动动手指不就点化成仙了么?
祝青仪只是顺口一说,说完还觉得这个提议挺可行的,根本没注意到在场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缃离伸手给自家笨鸟拢了拢肩上金光灿灿的凤绒小披风,赶紧打圆场:“你一天到晚的,没个哥哥样,就知道给小清出些馊主意。凡人自有造化,都像你这样,私自参与凡尘因果,那不都乱了套了?”
绪清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扭头问他师尊:“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爹爹,怎么办?”
帝壹似乎有些讶异:“现在想给孩子找个爹爹了?肚子这么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满意的。”
绪清心口抽紧,看着师尊眼里不似作伪的担忧和关心,这两个月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妄念一下熄灭了大半,他做梦都想师尊认下这个孩子,当他肚子里宝宝的爹爹,但他也知道,让师尊半路认魔族的血脉当孩子,这和侮辱师尊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就算师尊不愿意当爹爹,也不能让别的男人给他肚子里的孩子当爹爹啊,否则,这些日子……莲台上发生的一切,究竟又算些什么?
绪清想直接开口问他,又顾虑着缃离仙尊和祝青仪还在对面,怕师尊为难,于是冷着脸,抿紧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下午逛了许多地方。马车从东市穿过去,又折进西市。西市也热闹,但更多的是小铺子,还有些胡商,卖些西域来的香料珠宝。
绪清趴在车窗边,看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摊前表演喷火,一口酒喷出去,火焰腾起半人高,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绪清的神色却依旧冷冷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晚上吃饭,绪清还是不开心。
祝青仪再笨也知道是自己失言,才让绪清想起孩子爹爹的事,为了帮徒儿赔礼道歉,缃离斥巨资点满了八尺大桌的珍肴好菜,绪清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神色恹恹。
“怎么了?不合胃口?”帝壹问他。
绪清看向师尊,搁下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开口道:“我吃饱了,想出去转转,看能不能给孩子找个爹爹。”
祝青仪以为他说真的,赶紧道:“我陪你!”
帝壹:“……”
缃离难得见帝壹吃瘪,压了压唇角的笑意:“由小清去吧,看找个什么样的,正好我们都在,一并给掌掌眼。”
帝壹没再说什么,俩小的就真的出去散步了。
散了会儿步,绪清说想吃糖葫芦,但又累了,不想走远,祝青仪便一个人去买,让他在原地附近等着他。
绪清乖乖答应了,等了会儿不见他回来,便从屏风后绕出去,正好撞上一行人从楼下上来。
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狼毛大氅,腰间配着错金银的仪刀,步履沉稳,靴底踏在木阶上,竟听不出多少声响。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披甲佩刀的副官,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绪清挺着大肚子,被那股气势压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却没注意到身后就是一个金鱼池,池沿低矮,只堪堪及他膝弯,他退得太急,后脚跟磕在石沿上,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着就要往池中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色的灵息在池面悄然荡开,但绪清并没有摔进去,反而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后腰。
一股沉香木混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无比强势霸道地闯进绪清的世界,绪清愣了愣,抬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没一会儿,又从他衣襟上闻到了很淡的、冷涩的青梅香。
这样悍硬刚戾的人,居然还会用这么文雅的香粉。
真是奇怪。
“姑娘,没事吧?”
虞望掌心都冒了层细汗,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孕肚,生怕把他摔了,明天满京城就传他飞虎营在揽月楼横行霸道撞伤一位孕妇,阿慎现在就整天想着怎么跟他和离,要是他名声臭了,阿慎非第一个踹开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