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傅徵今晚本就有意借这夜景哄嬴煜宽心,倒也如愿了。
嬴煜仰起脸,低低唔了一声:“这么多星星。”
“嗯,刚下过雨。”傅徵随意扫了一眼夜空,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昭示命数的星轨,他早已看腻,从前便兴致缺缺,如今只剩厌弃。
嬴煜侧头看他,眸光微亮:“你怎么不看?”
傅徵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我讨厌星星。”
嬴煜不假思索,应声便接:“那朕也讨厌星星。”
傅徵微怔,终是低低笑出声,语调轻缓:“陛下是学人精吗?”
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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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替帝王裹伤,教军医术法,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
现今,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
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那些险死还生的险,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
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对天下的野心——
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不想让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嬴煜也不例外。
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
威严、果决、杀伐有度,志在天下,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
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眼底微暗,只可惜,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
昭武十三年,嬴煜一统人族诸部,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肃清异己,自此人族一统。
大捷之后,圣驾班师回朝。
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勒马立于朱雀门前,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
傅徵随侍身侧,衣袍沾了些许风沙,却依旧身姿挺拔。
南暨白紧随其后,面容坚毅,甲胄寒光点点,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更显英武锐气。
三人刚入城门,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国师!小南将军!不好了——南相他…南相他病重,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南暨白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几乎坠下马背,“祖父!”率先策马疾驰而去。
嬴煜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当即道:“摆驾相府!”
傅徵心神一紧,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走。”
三人前后策马狂奔,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相府之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沉。
南蠡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
南暨白扑至榻前,死死攥住祖父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嬴煜立在榻边,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
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片刻后,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掌心凝起微光,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让老人有力气道别。
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暨白…”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莫哭…祖父功德圆满啦…”
南暨白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只拼命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嗯…”
南蠡喘着气,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长大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却力竭垂落,南暨白立刻俯身,将脸贴紧他的掌心。
“朝堂之事,我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南蠡注视着南暨白,留恋道:“暨白啊,一生太长了,若是…再遇到心仪之人,别再有遗憾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南暨白哽咽着。
南蠡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
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南相,四方部落皆已归顺,朕还等着你…”
喉间微哽,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道:“等着你筹谋布局。”
“陛下做得…很好…”南蠡喉间滚动,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抛开政事不谈,却提起了过往:“当年雪地里,老臣是真心…放陛下走的…”
喘息了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轻:“可陛下…还是回来了…”
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步步为营。
这位老臣为人臣,向来恭谨持重,从无半分逾矩,只以温厚为盾,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别乱想了,好好养病…”
下一瞬,他语气微沉,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老头,你一定要好起来!”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
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替他输送着灵力,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