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妘煜稳住身形,单膝跪在火凤凰背上,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火球儿,安静。”
晋王施施然前来,假模假样地呵斥:“放肆!五殿下今日归来,你们便是这样招待的?”
这看守城门是太子的职责,放火凤凰进城会破坏规矩,不放火凤凰进城会惹恼妘煜,左右都是得罪人,想到太子那幅手足无措的蠢样,晋王的唇角愈发上扬。
城门倏地打开,太子率轻骑而来,“三弟,五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说完,他朝妘煜盈盈一笑,和蔼道:“五弟,如今妖族猖獗,父皇于一年前下令,禁制妖兽灵宠入城,不过为兄已在城外找了地方,专门派人为你看守火凤凰,你看如何?”
妘煜从火凤凰背上一跃而下,嘴上嫌弃:“涿鹿的臭规矩越来越多。”说是这么说,但他的动作还算配合。
晋王:“……”这熊孩子折磨他一路,现下竟如此好说话?
倏地,变故陡生,火凤凰周身烈焰骤然狂乱,失控地撞向众人,军民惨叫着四散开来。
“殿下快!”
“殿下当心!”
侍从保护着妘煜匆忙朝城门前进。
失了神智的火凤凰尖啸着扑了过来,几个侍卫当场殒命,黑气缠绕的翅膀狠狠拍向妘煜。
妘煜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拍倒在地,手臂擦过地面磨出伤口,还未起身,火凤凰又俯冲而下,灼热的气流几乎要灼伤他的面庞。
“五弟!”太子和晋王同时出声,但皆未挪动半步。
火凤凰的尖啸震得妘煜耳膜发疼,他看着昔日温顺的神鸟满眼凶光,双腿控制不住发软,手脚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火球儿!”妘煜咬牙切齿地呼唤。
可是火凤凰凤目覆满黑芒,已经全然入魔,它全然不认昔日相伴之人,金喙直啄向妘煜心口,若非妘煜及时侧身,恐怕已遭重创,滚烫火星溅在他衣襟上,瞬间烧出焦洞。
妘煜瞪大眼睛,他只有十岁出头,分不清入不入魔的区别,但是火凤凰的背叛让他震惊恼怒,急促的呼吸带着又惊又怒的颤意。
在火凤凰尖喙再次啄来时,妘煜身子一矮,像只灵活的小兽般仰面倒下,尖喙“笃”地扎进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他瞬时抱住凤凰脖子,翻身一跃而上,骑在凤凰背上,死死地掐住火凤凰的脖子。
“混账东西!瞧清楚孤是谁!”童声清脆稚嫩,却掩饰不住滔天的怒意。
火凤凰被扼得发狂,脖颈剧烈摆动,翅膀拍得地面尘土飞扬。成年人都难在它背上稳住,十一岁的妘煜不过瞬息就往下滑,可他死死勾住过凤凰的脖子,双腿蹬着对方的胸膛,脚尖卯足劲往心口踹,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小脸上满是通红。
火凤凰吃痛,猛地仰面倒下,它扑腾着想要翻身,妘煜却借着这股劲扑上前,再次按住它的脖子,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染满猩红,张口就朝火凤凰脖颈的羽毛间咬去。
牙齿嵌进皮肉,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不肯松口,发狠的模样让人胆寒震颤,汗水从眼角滑落,他死死盯着火凤凰挣扎的模样,不肯退让半分。
危急关头,一支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来,直穿火凤凰的后心。
火凤凰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庞大的身躯直直倒下,压得地面微微震动。
城门楼,傅徵持弓而立,指尖还捏着另一支箭,眼神锐利如鹰。
妘煜满身血污跌坐在地,看着火凤凰渐渐失去生机,他盯着火凤凰渐渐失去光泽的凤目,眼神发怔,而后愤怒起身,“是谁!?”
“是谁对孤的火球儿动了手脚?!”
妘煜恼怒地指着太子,不由分说地质问:“是你!?”而后迅速转身,指着晋王逼问:“还是你?!”
“今日若你们不给孤一个交代,孤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众人望着满身血污的妘煜,皆往后缩了缩。
那孩子不过十一岁,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方才扑咬火凤凰时的狠劲却刻在眼底,谁也没见过这般凶悍的小殿下,那股子不要命的劲,比入魔的火凤凰更让人发怵。
正在这时,数十只灵蝶振着彩翼,缓缓围向妘煜。
它们停在他沾着血污的脸颊旁,翅膀轻颤,落下点点莹白微光。
不过瞬息,妘煜脸上的血渍与尘土便被微光涤荡干净,只留下几处浅浅的划伤,衬得他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剔透。
傅徵缓步走向妘煜,银弓斜背在身后,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妘煜下意识抬头,皱眉望着那抹越来越近,他想起方才是这人一箭结束了火凤凰的性命,小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虽没后退,却明显透着警惕。
“微臣傅徵,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傅徵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掠过他脸上的浅伤时,不易察觉地停留一瞬。
“十四!”妘煜望着那双眸似点漆的眼睛,脸上的警惕烟消云散,瞬时绽开笑容:“你是十四!”他笃定地说。
说着,他仿佛找到主心骨般地奔跑上前,小小的身子撞进傅徵怀里,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的腰,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傅徵的白衣上,“十四,火球儿没了…火球儿…是孤杀了它…”
傅徵下意识抚摸着妘煜的后脑勺,嗓音冷清疏离:“不,殿下只是为了自保,最后是臣杀了它。”
“殿下保护了很多人,做得很好。”
第45章 潮湿(五)
火凤凰入魔一事被嬴晔云淡风轻地揭过, 除了闹腾不止的妘煜,其他人皆心照不宣地颔首称是。
春光正好,将冰凉的石桌照得暖洋洋的, 锦鲤悠闲漫游在水塘, 被陡然响起的吵闹声惊得远离岸边。
“父皇!你为何不听我说?!”
“乖嘛乖嘛~父皇在听啊。”
石桌两侧,嬴晔和晏守衡正在对弈。傅徵安静地站在晏守衡身后, 沉静的目光在愈发焦灼的棋局和蹦跶的小人儿身上来回逡巡。
妘煜吵嚷个不停:“火球儿素来乖顺,走火入魔势必有因!”由于激动,他脚步不稳地往后踉跄。
傅徵不动声色地轻抬指尖, 岸边清风徐徐, 温和轻柔地托了把妘煜的后背,直到妘煜再次站稳, 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
嬴晔专注地与晏守衡对弈,他闲适地落下白子, 随和又不失宠溺地安抚:“煜儿,人族修行者尚且免不了走火入魔, 更遑论一头妖兽?妖性难驯,事出偶然,你莫要多想啦。”
妘煜倔强地仰起小脸:“我不信!除非你将在场之人全部审问一番。”
“荒唐。”嬴晔轻声数落:“你的意思是为了一只妖物, 还要将你两个哥哥抓起来审问?”
妘煜不服气道:“有何不可?自古便是一命偿一命, 谁害了火球, 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嬴晔眉心微动,他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帝王威压之下,妘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嬴晔。
嬴晔抬手放到妘煜的肩膀上,和颜悦色道:“乖,父皇再送你一只别的妖兽可好?”
“不好!”妘煜赌气抖开嬴晔的手, 盯着嬴晔道:“父皇分明心知肚明,你在包庇!”
闻言,傅徵略显意外地看了眼妘煜。
聪明人皆心知肚明,火凤凰入魔一事,往小了说只是孽畜突然发疯,意外罢了。往大了说,便是有人借刀杀人,意图谋害五皇子。
对于嬴晔来说,罪魁祸首是太子或是晋王,此事都不好收场。只因他们二人皆是后楚的继承人,而嬴晔正值壮年,自然不会让他们二人轻易分出胜负——帝王之术,贵在制衡。
这时候,不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妘煜,在帝王的左右衡量之下,他的利益自然无足轻重。
嬴晔敛起笑意,他慈爱地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煜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岂能任性妄为?”
“我若真的任性妄为,就该骑着火球儿闯入城内!”妘煜火冒三丈道。
嬴晔眯起眼睛,呼吸微沉,片刻后,他终归不忍责备四年未见的小儿子,于是目光掠过傅徵,淡声道:“好,既然如此,不如让阿徵说上一说,火凤凰入魔一事可有蹊跷?”
妘煜脸上浮现出喜悦,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盟者,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傅徵。
傅徵恭谨地面向嬴晔,不慌不忙道:“臣靠近火凤凰时,火凤凰已经咽气,臣并未发现异状。”
嬴晔看了妘煜一眼,好似在说,看吧,朕说的话你不信,他说话你总该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