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几天也一样。
他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手挡在额头上好一阵,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最终落在左游脸上。
他瞪大眼睛,愣愣盯着人看,眼底满是恍惚和不确定。
左游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强装镇定和他对视。
然而这份镇定他只装了三秒就装不下来了。
言子青双眼里全是血丝,脖子上贴了几块纱布,纱布没覆盖到的有着浅浅的抓痕。
之前言峰不止一次向他“控诉”过自己的儿子是个精神病,他想到上次言子青发病呕吐的样子,大致能猜到自己昏迷期间他又是怎么自虐式地缓解焦虑的。
“我是不是害他担心了?”
左游心里滑过一个苦涩的想法。
他下意识想抚摸下言子青的脸颊或者头发,告诉他自己没事。
手还未抬起,他鼻头却先一酸,两滴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无由无因,他只是真切地觉得,自己伤害到了这个人。
言子青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
他撑着手臂想坐直些,却因为趴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动作有些笨拙地晃了一下。
陈秘书实在看不懂这俩病号在发呆些什么,刷刷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
“哎呦,别哭了大少爷。”他把纸塞到左游手里,“都没事呢,别哭啊。”
负责的医生进来看了下左游的情况,确定没什么异常后让他们再住院观察十天半个月的,筛查完并发症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左游掀开病号服看了眼腹部的伤口。
厚厚的纱布裹在腰间,隐约透出淡黄色的敷料。
陈秘书捧着电脑坐在边上,分神关心了他一句:“怎么,现在知道后怕了?”
左游没立刻回答。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纱布边缘,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我怕吗?”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触。
现在没有,那天被捅刀的时候也没有。
如果非要说的话,言子青在救护车上陪着他聊天保持清醒时,他心里倒是有点隐秘的……爽感?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左游突然发觉自己有些病态。
“后怕…后怕……”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陈秘书,眼睛飞速瞄了眼在床边坐着的言子青。
对方正用吸管喝着粥,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动。
下一秒,言子青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左游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言子青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他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敞开的病号服下。
他莫名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结果刚想开口,身边人猛然起身,丢下吸管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左游心里疑惑,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陈秘书按住了肩膀。
“你有伤不能乱动,我去看就行。”
陈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罐子,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后端水跟了出去。
走廊里,言子青正趴在窗边,用力呼吸着外面冰冷的空气。
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受。
一方面他压力骤增,连锁引发了心悸、呕吐、头晕等一系列毛病。
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吃什么吐什么,食物蹭过嘴里被咬破的伤口,又带出一大滩血沫,杨中钰守在一旁都觉得触目惊心。
另一方面是他心理负罪感太重,昏迷时会反复回想左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把刀的样子,时常惊出满身冷汗。
清醒时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啃噬,会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手臂,想缓解这种找不到确切源头的瘙痒。
他不能正常进食不算什么大问题,医院里多得是这样的病人,身体机能用葡萄糖吊着就行。
但想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这里的医生确实束手无措。
言子青先天体弱、病情复杂,之前在上江由徐医生专人负责,吃什么药、吃多少,哪个跟哪个要错开吃,全都特别讲究。
而且他吃的绝大部分药都是进口的,一瓶上万,这里的医院根本没有。
杨中钰照顾了他一晚上,被他这种焦躁痛苦的状态波及,也变得寝食难安。
她好几次都守在言子青旁边出神,没接到颜竞他们的电话。
直到陈秘书带着药物匆匆赶来,她才终于得以喘息,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立马赶回乡南处理何希家的后续事宜。
这几天言子青执着地守在左游身边,既是出于关心,也有点想为自己赎罪、减轻心理负罪感的意思。
但效果微乎其微。
“还是害怕吗?”
陈秘书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替他拍背。
言子青神情痛苦地点点头,指甲无意识抠着手臂。
最开始见到左游时,他会忍不住心悸,跟那天在重症监护室外一样,接着就是剧烈地呕吐和颤抖。
后来不知道是吐麻木了,还是吃的药物起了作用,他堪堪适应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地面对左游了。
直到刚刚看到左游的伤口,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跨过这个坎。
左游差点因为他死掉。
他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人家相处呢?
言子青呼吸急促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手却忍不住要去抓脖子上的绷带。
陈秘书及时扼住他的手腕,把人搀扶到了凳子上。
“冷静点,”他把药片塞到言子青手里,“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肇事者我已经找人处理了,这只是个意外。”
言子青听着他的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吞下药片,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呼吸。
陈秘书帮他把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起来,然后同样忧愁地在他旁边坐下。
这次的情况他没有汇报给言峰,是借口家里有白事,用掉自己的年假过来的。
言峰将这两位少爷的事情全权交给他负责,希望左游能在这段时间跟言子青搞好关系,方便以后认回本家。
可如果言子青一直是这个状况,左游还怎么跟他相处呢?
陈秘书在言峰手下工作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私生子,甚至比言子青还要大上一岁。
之前他还窃喜自己有个不乱搞的老板,没那么多破事要他处理,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无力地搓了把脸,轻声询问旁边人:“要联系心理医生么?”
言子青没吭声,只疲惫地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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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住院这部分写得可能不严谨,大家随意看看就好了
第31章
心理咨询室的线香很淡, 带有草木的凉感。
沙发是米白色的,触感柔软,轻易能把人包裹进去。
咨询师穿着白色外褂, 戴一副银色细边眼镜。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混在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里,飘飘然滑进言子青的耳朵。
“闭上眼睛……”
“很多事情不该钻牛角尖的……”
“你应该……放轻松……”
“回想你当时在做什么……”
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
四周的黑暗渐渐有了颜色。
昏黄的灯光、褐色的泥地,
还有……红色的血。
粘稠的、缓慢洇开的血, 淌在左游身上。
言子青慢慢站定, 想俯身下去捂住那道伤口,四肢却灌了铅, 怎样也动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色不断蔓延。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混乱,骂声、哭声、呼吸声,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没事……只是水果刀。”
左游的声音穿过那片嘈杂传来,有些飘忽, 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嗯, 我不说话,没事的……”
左游在安慰他, 意识还算清醒。
后来又怎样了呢?
四周的场景开始切换。
救护车里塞满了仪器,冰冷的机器声滴滴作响。
他紧挨着担架, 坐在左游身边。
左游脸色苍白,厚沉沉的眼皮缓慢眨着。
“别睡啊,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