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明明扇巴掌的是自己, 扇出后云昭至却浑身发抖着踉跄两步,漂亮的眉眼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霜,我见犹怜的零落中透出极致的凌厉。
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好像枝头凋零的花, 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嘉磊看得心慌, 伸手想去扶他:“坐下说……”
下一秒他的手被“啪”一声打开,手背瞬间泛起夹杂着触电感的痛。
云昭至的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头发丝仿佛都透着羸弱:“就这样说。”
刘嘉磊讪讪收回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云昭至骤然提高音量:“现在会装哑巴了!?你当年骗我的时候话不是很多吗?”
一字一句刺进刘嘉磊心口, 流出陈年的血,让他的嗓音也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什么?”云昭至对着他绽开了艳丽的笑容,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这一笑顿时如被春风拂过般明媚动人。
“我想听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你的好兄弟日记里会写什么吗?”
他特意在“好兄弟”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明明语气那样轻, 却给人一种恶狠狠的感觉。
刘嘉磊当然是知道的。
虽然没亲眼看过梁骁和的日记,但他知道梁骁和将许多对云昭至的思念都详细写了进去。
但他是在梁骁和死前不久对梁骁和坦白的,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么短的时间里梁骁和有写多少。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
从云昭至进门给他一巴掌开始他就知道云昭至来找自己绝不是单单想询问当年的细节,而是来问责的。
云昭至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冷不丁开口:“你其实是嫉妒他吧。”
如同被当头一棒,刘嘉磊的心脏在这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长得好成绩好人缘也好, 你在他身边只能当陪衬——你嫉妒他也讨厌我, 所以才不想我们好过。”
云昭至的语气很冷,刘嘉磊却忽然能喘上气了,原本凝固的血液也重新开始流动。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承认了:“我是嫉妒他。”
他没有说是嫉妒什么,他没办法说。
像云昭至以为的什么成绩什么外貌什么人缘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点。
最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账号是我在用的?”
他指的是梁骁和生前的账号,也就是一直给云昭至发消息的0.01%。
云昭至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悠远而绵长,他说:“很早。”
刘嘉磊沉默了很久,这次开口用的是笃定的语气:“你一直不揭穿那个账号是我,不揭穿是我在给你发消息,是想假装梁骁和还活着。”
“哪怕当时你还不知道你们的分手只是因为误会。”
从刘嘉磊口中剖解开来的情愫不知为何让云昭至更加无法接受,他自欺欺人的那些年在旁观者看来原来不过是掩耳盗铃。
真相让这些年的爱恨嗔痴通通都沦为笑话,什么都是假的,唯独他的痛苦是真的。
“你想说什么?想羞辱我?想说我哪怕不知道只是误会也还是放不下所以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嘉磊拼命摇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你对他是认真的。”
云昭至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这一巴掌最后也没甩出去,说话时牙关都在发颤:“再如何认真不都被你毁了吗?”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刘嘉磊崩溃地捂住脸,声音沉闷:“我没想到你直接提了分手,我没想到你真的完全没有告诉他是我说的,我没想到他那天出门会遇到车祸……”
云昭至冷笑一声:“没想到?”
“刘嘉磊,你现在也不年轻了,你也三十好几了,怎么还能说出那么好笑的话?”他死死咬着唇:“你什么都没想到,后面我们分手了你也没想到要告诉他?”
“一句没想到你就想撇清关系?你觉得我信吗?”
喉中堵塞得连吞咽口水都困难,刘嘉磊喉结动了动:“我没想撇清关系,我当时,我当时一开始知道你们分手还不敢信。”
“他和我说你对他提分手的时候我就猜到可能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但我没有想过你会骗他说是你出/轨了,我真的不知道会闹成后面那样。”
“我怕我告诉他,我告诉他以后我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也怕……”
也怕你恨我。
刘嘉磊猛然回神,把后面一句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们。”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骁和。”
他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如果……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有什么我能弥补的,只要你说我一定去做。”
语言是那样苍白无力,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讽刺。
意料之外的是云昭至这次并没有出言嘲讽。
他只是忽然说:“我和梁骁和分手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包间。”
不同的是这里隔音很好,他们听不见隔壁的歌声。
回望过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小半生几乎都被困在这种地方。
无论是表白还是分手,又或者是他的工作,以及现在的对峙。
或许他这一生都被困在这里,永远无法逃脱。
云昭至完全没有理会刘嘉磊的道歉和说要弥补的话,而是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你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二十几年,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班,他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兄弟。”
他勾了勾唇,像是在讲一个笑话:“可是他死后,你一次也没来看过他仅剩的家人。”
刘嘉磊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得开始发颤。
云昭至好像浑然未觉,只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到令人心惊:“我听梁骁和的弟弟说,梁骁和大学的时候想过自杀,因为我。遗书也是那时候写好的。”
有一瞬间刘嘉磊几乎想跪下来求他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撕开,不管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开怀,云昭至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感受到的痛不会比他轻。
看着面前人的神色,云昭至心底泛起一阵自虐般的尖锐快感,语气也越来越犀利:“你骗我的时候想过这些吗?你后悔过吗?”
刘嘉磊拼命摇头又点头,喉咙干涩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昭至喘了口气,声音再次变轻:“其实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把自己的错归咎给别人,是我的性格缺陷让我没办法问出口。”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在梁骁和去世将近十年以后。
“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你知道你告诉了我我就不可能去问他是不是要抛下我离开,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刘嘉磊那么讨厌他。
讨厌到天天盯着他,讨厌到见面就要给他找不痛快,讨厌到他有情绪变化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
所以刘嘉磊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不会去问的。
他是没办法把“你是不是要抛下我”说出口的。
有些话两个人都没说出口,但心里都有数。
比如,刘嘉磊真正没想到的不是云昭至没有去问梁骁和,他真正没想到的是梁骁和要出国对云昭至造成那样持/久的伤害。
以及,梁骁和竟然也真的那么爱云昭至。
爱到没有云昭至,整个世界就都失去了色彩,爱到产生自/杀的念头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在遗书写把财产全给云昭至。
他们曾经竟真那样两情相悦。
不止刘嘉磊没想到,云昭至自己也没想到。
“你全都知道,但你讨厌我,但你嫉妒他。”云昭至笑盈盈望着面前人,眼底波光粼粼。
那如春水般柔和的眸光在此刻却像是藏着怨毒的瘴气,表面平静无波,一旦靠近却会被彻底吞噬。
他上前一步,在刘嘉磊耳边轻轻开口:“……所以我们都是罪人,谁也别想逃脱。”
刘嘉磊终于没忍住跪了下来,跪在云昭至面前。
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连抬头去看面前人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眼底映出对方白皙的脚裸:“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