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个地头蛇,‘秃鹫’李三,专做销赃和放印子钱的买卖,手黑,但守鬼市的规矩。
  他最近惹了麻烦,对头悬赏要他一条胳膊,就在鬼市悬的,价码不低,接活的人却折了两个。”
  “你想接这个悬赏?”
  萧祇立刻明白了。
  鬼市的悬赏,不问来历,只看结果。
  这是最快弄到钱的路子,也最危险。
  “李三身边常跟着四五个好手,本身功夫不弱,硬碰不明智。”
  柯秩屿眼神清冷,“但他有个习惯,鬼市散场前,会独自去后巷‘快活林’赌最后两把,那时护卫会松懈片刻。
  而且,他左腿有旧疾,阴雨天发作,今晚……有雨。”
  他连天气都算进去了。
  萧祇想起山林间他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和利用环境的手段。
  “需要我做什么?”萧祇问。
  不曾质疑,直接确认分工。
  “你伤未愈,不宜动手。”
  柯秩屿看他一眼,
  “在鬼市入口附近的茶棚等着,留意异常。
  若我寅时三刻未出,或鬼市内有异常骚动,立刻回这里,带上东西,从东城走。”
  这是安排了退路,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萧祇沉默片刻。
  “你的伤也未愈。”
  “够用。”柯秩屿的回答依旧简洁。
  他起身,开始检查匕首、银针,又将一种气味刺鼻的药粉小心装入特制的皮囊。
  “鬼市龙蛇混杂,得手后需立刻远遁。我们明日一早,必须出城。”
  计划已定,再无多言。
  入夜,果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雨寒凉,街上行人稀少。
  两人换了深色不起眼的旧衣,用锅底灰略微改了改面色,趁夜色潜入城西。
  所谓的“鬼市”,并不在固定街巷,而是在一片废弃的货栈和破屋区域。
  子时一到,零星灯火在黑暗中亮起,人影绰绰,低声交易,如同鬼魅夜聚。
  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香料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萧祇按柯秩屿所说,在距离入口几十步外一个支着破棚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
  雨水顺着棚沿滴落,他的目光低垂,耳朵却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动静:
  压抑的讨价还价声,短促的争执,还有远处货栈深处隐约传来的、李三那标志性的沙哑笑声。
  柯秩屿如同影子般滑入货栈区,没有直接靠近中心的交易区。
  他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移动,脚下避开积水,毫无声息。
  目标“秃鹫”李三的摊位很好认,一块稍平整的空地,铺着防水的油布,摆着些来路不明的瓷器、玉件。
  李三本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裹着厚绸褂子,左腿搭在一个小杌子上,时不时皱眉用手捶打膝盖。
  四个精悍的汉子分站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靠近的人。
  柯秩屿在二十步外一个堆着废弃木箱的角落停下,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他没有盯着李三看,那样容易被高手察觉。
  他只是在调整呼吸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李三捶腿的频率,观察那四个护卫视线交替的节奏,观察李三与人交易时,护卫们微微松懈的那一刻。
  他注意到,李三每次捶腿,左手会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囊。
  那不是钱袋,形状不对。
  雨势稍大,鬼市里有些人开始收拾,灯火渐稀。
  李三骂了句什么,示意手下开始收摊。
  一个护卫低声问:
  “三爷,今晚‘快活林’还去吗?”
  李三揉着膝盖,啐了一口:
  “去!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最后一注,翻本!”
  柯秩屿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
  信息吻合。
  他悄然后退,绕向货栈区后方。
  那里更黑,更乱,堆满杂物,地面泥泞。
  他找到一处可以俯瞰“快活林”——那个用破棚和木板勉强搭起的赌摊——的断墙缺口,伏下身。
  雨水顺着断墙淌下,浸湿了他的肩背,他浑然未觉。
  等待。
  呼吸压到最轻,与雨声融为一体。
  第11章 鬼市赌桌的断臂
  约莫两刻钟后,李三出现了,只带着两个护卫,一左一右,他自己拄着根拐杖,走得有些蹒跚。
  到了“快活林”棚下,他将拐杖靠在一边,搓着手坐上了赌桌。
  两个护卫守在棚口,注意力大半被里面喧嚣的赌局吸引。
  柯秩屿没有直接下去,而是沿着断墙横向移动了十余步,来到一处堆积着腐烂草席的角落。
  他小心地挪开几个破瓮,露出后面墙根一个被雨水冲蚀出的狗洞般缺口——这是他前两日路过时发现的退路之一。
  然后,他折返,回到之前的缺口。
  李三在赌桌上吆五喝六,赢了把小的,笑得脸上横肉乱抖,随手拿起旁边不知谁喝剩的半碗酒灌了一口。
  此刻时机刚好,赌局正酣,护卫松懈,李三心神被胜负吸引。
  柯秩屿从缺口无声滑下,落地时双膝微曲,卸去所有力道,几乎没有溅起泥水。
  他没有拔刀,窄刀在这种近身混战中并不最合适。
  他左手扣了三枚浸过麻药的细针,右手反握那把尚未饮血的新匕首,贴着堆积物的阴影,向“快活林”侧面迂回。
  距离棚口约十步,一个护卫似乎觉得棚内太闷,往外挪了半步,正好侧对着柯秩屿来的方向。
  柯秩屿停下,屏息,等到那人视线完全移开的刹那,左手微扬。
  细微的破空声被雨声和棚内喧嚣完美掩盖。
  三枚细针成品字形没入那护卫颈侧。
  护卫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软软靠向棚柱,看起来只是醉酒乏力。
  另一护卫察觉同伴异样,皱眉转头:
  “癞子,你……”
  他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已从侧面扑至。
  柯秩屿右手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划过他握刀手腕的筋腱。
  剧痛让护卫张口欲呼,柯秩屿的左肘已狠狠撞在他的喉结上。
  沉闷的骨裂声被掐断在喉咙里,护卫瞪大眼睛,嗬嗬倒地。
  两息之间,门口清除。
  棚内的李三刚掷出骰子,听到门口异常响动,愕然回头,正对上柯秩屿冲入棚内的身影。
  清瘦,湿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井底的石头。
  “抄家伙!”
  李三毕竟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反应极快,暴喝一声,一把掀翻赌桌,木屑杯盏乱飞,同时伸手就去摸腰间皮囊。
  柯秩屿根本不理会飞来的杂物,矮身前冲,在翻倒的桌板边缘一蹬,身体借力腾起,匕首直刺李三掏向皮囊的左手。
  李三缩手不及,匕首锋刃擦过他手背,带出一溜血珠,但皮囊的系绳也被割断,掉在地上。
  李三又惊又怒,右脚猛踹地上一条长凳,长凳呼啸着砸向柯秩屿,同时他左手已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尺长的短刀。
  “找死!”
  柯秩屿不闪不避,在长凳即将砸中的瞬间,身体诡异地向左一扭,几乎贴着凳沿擦过,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撑,右手匕首变刺为扫,目标——李三拄在身侧支撑重心的右臂。
  李三急忙撤步,左腿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嘶——”
  刀锋划过他右臂外侧,棉衣撕裂,皮开肉绽,但不深。
  赌棚里其他赌客早已吓得四散奔逃,撞翻了灯火,棚内光线骤暗。
  李三趁乱想往门口退,嘴里发出尖厉的呼哨——求援。
  柯秩屿知道不能拖。
  他猛地将手中匕首掷出,逼得李三挥刀格挡。
  就在李三注意力被飞匕吸引的瞬间,柯秩屿已猱身而上,掠过李三身侧,脚尖一挑,将地上那个皮囊踢向角落阴影,同时左手从自己后腰摸出那包气味刺鼻的药粉,看也不看,向后猛地一扬。
  药粉在昏暗的光线下弥漫开一片灰雾,带着强烈的辛辣刺激气味。
  李三眼睛被迷,鼻涕眼泪横流,咳嗽不止,手中短刀胡乱挥舞。
  柯秩屿闭气,眯眼,在灰雾中精准地捕捉到李三因咳嗽而空门大开的左侧。
  他没有用拳脚,而是并指如剑,凝聚了全身残余的气力,狠狠戳在李三左肩与脖颈交界的一处穴位上。
  这一下,蕴含内劲,专破气血运行。
  李三浑身剧震,短刀脱手,左半边身体瞬间麻痹,整个人向右歪倒。
  柯秩屿上前一步,右手接住刚才被格飞后弹回的匕首,寒光一闪。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被疼痛和麻痹扭曲的闷哼。
  一条穿着绸缎的断臂,滚落在泥泞的地上。
  柯秩屿看也没看倒在地上蜷缩抽搐的李三,迅速弯腰捡起角落的皮囊,塞入怀中,又在李三身上快速摸索一遍,掏出钱袋和一个贴身藏着的木盒,转身就冲向预定的退路——那个堆着破瓮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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