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谢清漪看着他,柔声说道:“我煮了安神茶,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羽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药堂,倒了一碗热茶,端到他面前。
  陆羽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直言道:“苦。”
  谢清漪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我明明加了甘草的……”
  她不信,端过茶碗尝了一口,满嘴苦涩,这才猛然想起,刚才整理药材时走了神,竟错把黄连当成了甘草。
  “……我放错药了。”她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满是窘迫。
  陆羽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嗯。”随后又端起茶碗,一口接一口,把整碗苦茶都喝光了。
  谢清漪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心里越发慌乱,连忙说道:“大师兄,要是太苦,就别喝了……”
  陆羽把空碗递还给她,只说了四个字:“良药苦口。”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清漪捧着空碗,独自站在月光下,心跳得又快又乱。她低头看着碗沿,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浅浅的唇印。她把碗仔细洗干净,放回柜子里,那一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踏实。
  谢清漪二十五岁那年,楚云霄要下山为官。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山门口,回头冲着她笑得灿烂:“师姐,我走了!”
  她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叮嘱:“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千万不要受伤。”
  楚云霄用力点头:“师姐,你也要好好的。”
  谢清漪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石阶的尽头。
  这时,陆羽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他会回来的。”
  谢清漪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陆羽在她身旁站了片刻,便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谢清漪忽然开口喊住他:“大师兄。”
  陆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她张了张嘴,心里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轻声说道:“没事……”
  算了,她在心里想,下次吧……
  第220章 番外谢清漪篇:闻之色变的药堂
  每逢每月十五,寒山崖上的一众弟子,还没走到山脚,腿就先软了。
  让他们打心底发怵的,从不是戒堂里冰冷的刑具,也不是不苟言笑的师父谢无痕。
  师父罚人,向来干脆,一藤条一鞭子落下,疼是真疼,可挨完便算了,利落干脆。
  真正让他们闻之色变、避之不及的,是药堂,是温柔又让人怕到骨子里的二师姐,谢清漪。
  楚云霄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彻底懂了,寒山崖上下,所有人都怕师姐,远胜过怕师父。
  那年腊月十五,年少的他一时顽劣犯了错,被师父谢无痕罚了二十藤条。
  他趴在戒堂长凳上挨完责罚,后背火辣辣地疼,眼泪还没擦干,四师兄林烬就走到跟前,面色板正,语气不容推脱。
  “起来,去药堂。”
  楚云霄把头埋在臂弯里,身子缩成一团,赖在长凳上不肯挪窝,声音闷闷的,满是抗拒:“四师兄,我能不能不去啊……”
  林烬垂眸看着他:“你说呢?”
  “师姐上药,比师父打人还要疼……”楚云霄瘪着嘴,眼眶红红的,满是委屈。
  林烬闻言,沉默了片刻,显然是深有体会,可还是沉声劝道:“疼也得去,伤口耽误不得。”
  楚云霄瞬间心灰意冷,满心都是绝望,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一步一挪地往药堂走。
  药堂的门虚掩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楚云霄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攥着衣角,忐忑地推门进去。
  谢清漪正坐在案前捣药,玉杵轻轻碾着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小七来了,趴那边床上去。”
  他不敢不听话,乖乖走到床边,俯身趴好。
  谢清漪走到他身旁,轻轻撩开他后背的衣料,看着那一道道通红刺眼的藤条印,轻声叹了口气:“父亲下手,还是这么重。”
  楚云霄把脸死死埋在软枕里,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忐忑不安。
  只见谢清漪打开药箱,拿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褐色的药膏,先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
  刚触碰到的时候,凉意丝丝缕缕,灼痛感消了大半,楚云霄刚悄悄松了口气,下一秒,谢清漪的手指骤然发力,精准按在淤肿的伤口上,用力揉散淤血。
  “啊!好疼!”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弹,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谢清漪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继续按揉,轻声安慰:“别动,淤血不揉开,伤口好不了,还会留疤。”
  她手上的力道没减半分,指尖次次都按在伤口最痛的地方,楚云霄疼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双手死死攥紧床单,指节都捏得泛白,浑身不停发抖。
  “师姐,轻点,求求你轻点……”
  谢清漪仿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帮他揉开淤血。
  “记住疼,以后才会安分。”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嘴角笑意更软,慢悠悠揉完最后一处,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起来吧。”
  楚云霄瘫在床上,浑身发抖。
  谢清漪看着他赖着不起的模样,笑着逗他:“怎么,还想继续?”
  这话一出,楚云霄立马麻溜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身后谢清漪温和的笑声。
  他刚跑出药堂,就一头撞在了迎面而来的五师兄沈煜身上。
  沈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当场愣住了,连忙伸手扶住他:“小七,你这是怎么了?”
  “五师兄,我以后再也不犯错、再也不受伤了!”楚云霄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说。
  沈煜一看他这模样,瞬间就明白了,满心心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不疼了,五师兄带你去吃糖,吃点甜的就会忘了疼。”
  说着,便拉着还在抹眼泪的楚云霄离开。
  沈煜回头看了一眼药堂,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也暗自犯怵。
  从那以后,寒山崖的弟子们,个个都变着法子躲药堂、躲谢清漪。
  沈煜最是机灵,每次受了伤,都自己偷偷处理伤口,实在瞒不住、好不了,才硬着头皮去药堂。
  可谢清漪心思通透,医术又精湛,哪怕藏得再好,她只要扫一眼、闻一下气味,就知道谁受了伤、伤在了哪里,谁都躲不过去。
  有一回,沈煜在外与人交手,胳膊被砍伤一道口子,他不敢声张,自己悄悄包扎好,特意换了一身平整干净的衣服,强装镇定地回山。
  结果刚踏进山门口,就看见谢清漪拎着药箱,安安静静站在路中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五师弟,回来了。”
  沈煜心里一慌,强撑着扯出一个干笑,拱手行礼:“二师姐。”
  “受伤了?”谢清漪抬眸看着他,直白问道。
  “没、没有啊,我好得很,一点伤都没有!”沈煜把头摇得飞快,拼命掩饰。
  谢清漪也不拆穿,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在他受伤的左臂上一按。
  “嘶——”沈煜当场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连连求饶,“师姐轻点轻点,疼!”
  “别硬撑了,跟我去药堂。”
  谢清漪话音一落,沈煜顿时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乖乖跟在她身后往药堂走。
  药堂里,沈煜趴在床上,被谢清漪按着伤口处理,痛感袭来,他也忍不住疼得连声叫唤,求饶的话喊了一遍又一遍。
  “师姐,轻点儿啊,我可是你亲师弟,手下留情啊!”
  谢清漪专心处理伤口,全然不理会他的哀求,沈煜的惨叫声从药堂传出去。
  路过的四师兄林烬听到药堂里的声音,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一向沉稳寡言的周通,面无表情地绕了远路。
  后来楚云霄长大,成了镇武司指挥使,在外威风凛凛、杀伐果断,是让人敬畏的大人,可每次回到寒山崖,最怕的人依旧不是师父,而是二师姐谢清漪。
  哪怕年岁长了、性子稳了,每次被谢清漪按着上药,他还是会疼得眼眶发红、掉眼泪,软着声音小声求饶。
  “师姐,轻点好不好……”
  “师姐,银针少扎几针吧,我受不住……”
  “师姐,那个长记性的药,别用了行不行……”
  可每次,谢清漪都只是温和却坚定地回两个字:“不能。”
  楚云霄次次都被疼哭。
  有一回萧景渊来寒山崖养伤,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楚云霄,乖乖趴在床上,眼眶通红、泪眼汪汪地跟师姐求饶,谢清漪眉眼温柔,手上动作半点不慢,楚云霄疼得不停抽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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