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缓缓抬眼,扫过四周斑驳粗糙的石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二十年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带着浓烈的恨意,“谢无痕,你我二十年的恩怨,总算要有个了断了。”
守在牢门口的影卫面无表情,咔嗒一声落锁,转身退离。
谢无痕踏下地牢时,正是黄昏。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斜斜洒在戒堂青石地面,转瞬便被地牢深处的黑暗吞没。
他一步步走下狭长石阶,沉稳的脚步声在幽暗通道里层层回荡。
幽无夜原本斜靠在石壁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首。
他死死盯着那道霜白身影,从沉沉暗处缓步走出,最终在牢门前站定。
一缕月光从地牢高处唯一的小窗漏进来,恰好落在谢无痕脸上。
他眉目清冷,面容素净如霜雪,竟与二十年前分毫不差。
幽无夜盯着那张脸,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还是一点没变。”
谢无痕垂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你变了。”
幽无夜骤然笑出声,那笑容扭曲狰狞,满是癫狂:“我变了?我落得今日这般境地,究竟是谁害的?”
他猛地撑着墙壁起身,浑身铁链瞬间绷紧,手腕被勒出一道通红的印子。
“是你!谢无痕!二十年前你夺走幽冥令,毁了我幽冥谷,毁了我的一切!这二十年,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杀了你!”
他粗重地喘着气,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谢无痕依旧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你作恶多端,与天一门勾结,残害无数无辜百姓,你的幽冥谷,已经散了。”
幽无夜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又绝望:“散了?散了好!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疯了一般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栏杆,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谢无痕,嘶吼道:“谢无痕,杀了我!你动手杀了我!我只求死在你手里!”
那声音里,藏着二十年积攒的所有怨毒与疯狂。
谢无痕的目光,落在他抓着铁栏的手上。这双手,曾在昆仑之巅与他交手,掌风凌厉;可如今,这双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杀你。”
谢无痕淡淡开口,话音未落,抬手便是一掌,稳稳按在幽无夜胸口。
幽无夜浑身猛地一僵,双目圆睁,只觉体内内力如决堤潮水般疯狂外泄,经脉寸寸断裂,毕生武功,顷刻间被尽数废去。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抬眼瞪着谢无痕,声音颤抖:“你——竟废了我的武功?”
谢无痕收回手,语气冷冽:“我不杀你,你犯下的滔天罪孽,自有大胤律法惩治。”
言罢,他转身便走,一步步踏上石阶,再无留恋。
“谢无痕——!你站住!你回头看看我!我恨了你二十年,你就这般一走了之?!”
幽无夜扑在铁栏上,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可谢无痕始终没有回头,霜白长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黑暗中。
幽无夜瘫坐在铁栏前,铁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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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沈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连日昏迷,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谢清漪守在床边,一遍遍为他诊脉,眉头却越皱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楚云霄立在一旁,满心焦灼,忍不住开口:“师姐,五师兄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谢清漪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脉象相较昨日稍稳,可他始终昏睡不醒,实在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他伤势虽重,但调养多日,按理早该苏醒,除非……”
“除非什么?”楚云霄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谢清漪转身走到药柜前,一边翻找药册,一边沉声道:“除非他中了毒,天一门的毒。”
她回头看向楚云霄:“小七,你可还记得胡路?他被天一门控制,服下了特制的药,那药能让人丧失神智。
若是剂量轻微,不会立刻发作,只会让人陷入长久昏迷,难以察觉。”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发紧:“师姐是说,五师兄也中了这种毒?”
“十有八九。”谢清漪颔首,转身便要往外走,“天一门主在我们手中,我去亲自审问他,逼问解药。”
话音刚落,萧景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张折叠的信纸:“不必审了,师父临走前,特意留下了这个。”
他将信纸递给谢清漪,补充道:“这是天一门独门毒药的解毒方子,师父研制出来的。。”
谢清漪连忙接过,展开信纸仔细研读,只见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君臣佐使配伍精妙,正是对症解药。
她眼中瞬间亮起光:“此方对症,定能解五师弟体内之毒!”
她立刻走到药柜前,按药方精准抓药,吩咐身边弟子火速去煎。
楚云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师姐,五师兄中毒一事,你先前为何未曾察觉?”
谢清漪抓药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满是自责:“天一门的毒极为隐蔽,中毒初期脉象与元气大伤毫无二致,极难分辨。
再加上五师弟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至极,毒性彻底被掩盖,是我疏忽了。”
“并非师姐的错。”楚云霄连忙摇头,轻声安慰。
谢清漪没再多言,转身继续调配药剂。
一个时辰后,药汤煎好。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冒着腾腾热气,浓烈的苦涩味弥漫在整个药堂。
楚云霄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将沈煜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沈煜的头歪着,没有一丝力气。楚云霄舀起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药汁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浸湿了被褥。
一连试了三次,皆是如此,半滴药都没能喂进去。
楚云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五师兄,你醒醒啊,把药喝了,喝了病就好了……”
谢清漪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勺子,沉声道:“我来,你轻轻掰开他的嘴。”
楚云霄依言,轻轻捏住沈煜的下颌,掰开他的双唇。
谢清漪一勺勺缓缓将药汁灌入,每灌一勺,便轻轻按揉他的咽喉,帮他顺气吞咽。
一碗药,足足灌了半个时辰,才尽数喂完。
楚云霄轻轻将沈煜放回枕上,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五师兄,我是小七,你快醒醒,看看我……”
药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入耳。
两人静静等候,可床上之人,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楚云霄低着头,死死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满心都是焦灼与心疼。
谢清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夜空圆月高悬,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头满是担忧。
就在此时,沈煜被握住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楚云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的手指,瞬间激动得大喊:“师姐!师姐你快过来!”
谢清漪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沈煜的眼皮微微颤动,浓密的睫毛轻轻扑扇,片刻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起初浑浊涣散,没有半点焦距,茫然地望着屋顶,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缓缓偏过头。
看清床边的楚云霄、谢清漪,还有门口的萧景渊,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微弱,几不可闻:“小七……”
“五师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楚云霄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沈煜看着他,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气若游丝,却带着几分笑意:“哭什么……五师兄……还没死呢……”
楚云霄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怎么也掩不住满心的欢喜。
谢清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却不自觉泛红。
萧景渊立在门口,望着屋内温暖的一幕,神色渐渐舒缓。
沈煜苏醒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座寒山崖。
谢无忧站在竹林边缘,指尖捻着一根竹签,缓缓转动。身后影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完消息,他指尖竹签转了最后一圈,随手收进袖中。
“醒了就好。”
他轻声呢喃一句,转身步入竹林深处,皎洁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晚风拂过,衣袂微微翻飞。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谢无痕立在戒堂门口,望着远处山峦间缓缓升起的朝阳,晨光洒在他霜白衣袍上,添了几分暖意。
陆羽快步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师父,幽无夜在地牢闹了一夜,此刻已是力竭,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