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弟子有事禀报。”
谢无痕缓缓转身,垂眸看向他,声线无波:“说。”
楚云霄沉默一息,沉声道:“弟子需下山一趟。”
谢无痕未置可否。
“朝廷那边有要务,需弟子回京处置,另外……栖霞山一案,尚未了结。”
谢无痕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沉难测:“就这些?”
楚云霄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就这些……”
谢无痕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下山可以,但有三件事,你务必记牢。”
楚云霄俯首静听。
“第一,不许在外受伤,若真负伤,即刻回山寻你师姐医治,胆敢隐瞒不报,后果自负。”
楚云霄沉声应是。
“第二,不可独断专行,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即刻回山求助,寒山崖,是你的后盾,我们寒山崖的人,不惧任何人或事。”
楚云霄再度颔首。
“第三——”谢无痕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可与朝廷中人过于亲近。”
楚云霄心尖猛地一跳。
“你是寒山崖的弟子,不是朝廷的鹰犬走狗。那些王爷、将军,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楚云霄垂着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弟子记住了。”
谢无痕微微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楚云霄抬头。
谢无痕目光冷冽而深邃:“你欠下的六百八十鞭,可还记得?”
楚云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微哑:“记着。”
谢无痕轻嗯一声:“此次下山,若再添新账,回山一并清算。”
楚云霄俯身叩首:“弟子谨记在心。”
谢无痕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密林深处,那道霜白的身影很快被层层树影吞没。
楚云霄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许久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回到居所,楚云霄反手关上房门。
他俯身从床底暗格中摸出一只拇指粗细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卷着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
这是昨夜影阁暗线秘密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九个字:北境有变,需阁主亲临。
楚云霄盯着那九个字,眉头微蹙。
北境近来本就不太平,周边几个小国蠢蠢欲动,影阁安插在北边的暗桩接连传回消息,称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暗中串联勾结,想借着武林大会后的混乱局面伺机作乱。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可如何脱身、何时启程、下山后又如何向师门交代,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素纸在火苗中蜷曲、燃烧,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指尖刚将灰烬扫进香炉,门外便传来轻叩声。
“小七。”
是六师兄周通的声音。
楚云霄敛去神色,起身开门。
周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面色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寡淡无波。
“听说你要下山?”
楚云霄点头。
周通将食盒递到他手中,只道:“路上吃。”
楚云霄接过食盒,望着六师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刚要开口,便被周通打断。
“自己当心……”
话音落,周通转身便走,背影利落干脆。
楚云霄立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微暖。
傍晚时分,楚云霄前往药室辞行。
谢清漪正坐在案前捣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要走了?”
楚云霄应声点头。
谢清漪放下药杵,转过身看向他,目光清柔,却让楚云霄莫名有些局促。
“师姐……”
“过来。”
楚云霄依言上前。
谢清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之上,指尖微凉。
片刻后,她收回手,淡淡道:“伤已痊愈,内力也稳了,师父那套破云掌,你练得不错。”
楚云霄刚要应声,谢清漪忽然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楚云霄当场怔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谢清漪弯眼笑了笑:“瘦了,下山多吃些。”
楚云霄耳尖微热,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清漪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只瓷瓶,一股脑塞进他怀里,一一叮嘱:“这是金疮药,这是解毒丸,这是续骨膏,在外不比山上,都备着。”
楚云霄抱着满怀的药瓶,喉间微微发紧:“师姐,太多了……”
“多什么多,”谢清漪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在外受了伤,又没人在你身边照料,自己仔细些。”
她顿了顿,望着他,声音放轻:“小七,在外别逞强,遇上事,传信回来,师姐去接你。”
楚云霄心头一软,忽然想起幼时。
那时他每每受罚挨打,师姐也是这般,一边为他上药,一边轻声哄着“别怕,师姐在”。
一晃二十年,她依旧如此。
他低下头,声音微哑:“知道了。”
谢清漪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去吧。”
楚云霄抱着药瓶转身向外走,行至门口,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师姐,谢谢。”
谢清漪笑了,声音清浅:“回来再谢。”
次日清晨,楚云霄牵马走出寒山崖山门。
行至山脚,他忽然勒住缰绳。
路边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萧景渊。
他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见楚云霄到来,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楚指挥使,好巧。”
楚云霄抬眸看他,又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问:“王爷怎会在此?”
萧景渊缓步上前,牵过系在树后的马匹,翻身上马:“本王恰好路过,听闻你要回京,顺路同行。”
楚云霄望着他,神色沉静。
萧景渊回视着他,目光坦荡:“怎么,不欢迎?”
楚云霄沉默一息,侧身让道:“王爷请。”
二人并骑而行,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行出数里,楚云霄忽然开口:“王爷如何得知,臣今日下山?”
萧景渊侧过头看他,笑意温和:“本王在寒山崖外,等了三日。”
楚云霄微怔。
“那日栖霞山一别,本王便派人守在山外。”萧景渊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官道,“你何时下山,本王便何时来接。”
楚云霄默然不语。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萧景渊忽然开口问道:“你那位三师兄,伤势还未痊愈?”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轻笑一声:“你们寒山崖,倒是比本王想象中,更有意思,也更复杂。”
楚云霄抬眸看他:“王爷想说什么?”
萧景渊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感慨罢了。”
第59章 镇武司
两日后,京城。
楚云霄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门。离京时还是初春,回来时已是三月末。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如织,守城的士兵见他,慌忙行礼。
萧景渊策马缓步上前,与他并立在城门之下。
“先回镇武司,还是先进宫面圣?”
楚云霄垂眸略一思忖,语气沉稳:“先回镇武司,栖霞一案的卷宗尚需整理妥当,圣上若是问及,臣也好有凭据回话。”
萧景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本王先行入宫复命。”他顿了顿,补充道,“晚间若是得空,本王在王府备下薄酒,为你接风。”
楚云霄抬眸看向他,尚未开口,萧景渊已笑着扬鞭,打马汇入城中人流,身影很快便被熙攘的人群淹没。
楚云霄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夹马腹,策马朝着镇武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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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武司衙门。
门口值守的守卫远远望见楚云霄的身影,先是愣怔一瞬,随即猛地回过神,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大人!”
楚云霄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守卫,步履未停,径直往里走。
“起来吧,这半个月,衙内可有要事?”
守卫连忙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地禀报:“北城接连出了两起命案,案情棘手,刑部那边一直压着,专等大人回来定夺;南边漕运的账册昨日刚送到,已经放在大人的案头;还有……”
“捡最要紧的说!”楚云霄语气淡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守卫咽了咽口水,连忙收敛话语:“是!兵部侍郎周延周大人,派人来过三次,每一次都说是有要事,务必等大人回府相见。”
楚云霄的脚步骤然一顿。
周延。
兵部侍郎,也是栖霞案中那枚玉扳指的主人。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推开正堂大门,迈步而入。
镇武司正堂内,十几名校尉正在当值处理公务,见他推门而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