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可这“调理”,这一调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宁王整个人被拉得脱了形,往日里红润油腻的圆脸,此刻变得惨白如纸,那一双平日里爱斜眼看人的绿豆眼,此时深陷在眼窝里,像是被人活活抽去了精气神。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瘫在床上,连指头都动弹不得,每动一下,那屁股就跟被火烧红的烙铁烫着一般。
  温软……那个小畜生……
  他瘫软在被窝里,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臭味,脑海里闪过那天在将军府,那个穿着月白澜衫的小郎中,拿着茶杯递过来的平静模样。
  那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肚子疼?
  这一辈子,宁王都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他发了狠,要让温软好看,可还没等他召集府中侍卫,肚子里的那一阵翻江倒海又来了。
  他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还没走到净房,就在屏风后头软了腿,当着一屋子侍妾和下人的面,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
  丢脸。
  彻彻底底的丢脸。
  打这以后,宁王府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人人都传,宁王前阵子想去将军府讹钱,被将军夫人一杯茶水给收拾了,回去连胆汁都拉出来了,现在见着带颜色的水就发怵。
  将军府倒是彻底清静了下来。
  那些平日里想来打秋风的、或是想来探听虚实的,瞧见宁王那副凄惨模样,个个都绕着将军府走。
  那道紧闭的大门,似乎成了京城里最凶险的禁地。
  温软坐在暖阁里,听着周猛的禀报,手里正细致地擦拭着那几支银针。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必须要做的小警告。
  他看着窗外那枝冒出点点新绿的嫩芽,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件天青色的冬袍,眉头始终没能彻底舒展。
  宁王是退了。
  可那些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北境的战事升级了。
  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蛮族那边不但没退,反倒勾结了邻国,趁着镇北军主力受损,大举南下,这一仗,比鹰愁涧那次还要惨烈。
  温软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杆红缨枪,心里那一块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那个远在幽州的男人,大概又要开始逞强了。
  他得做好准备。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不能再只守着这座宅子,等着那封薄薄的信。
  第167章 :战局再变
  暖春的三月,京城的风总算没那么刺骨了,可那份从北边送来的信,却让整个将军府陷入了一场死一样的寂静。
  信是周猛从秘密渠道得来的,没走官家文书,是用将军府暗哨的血拼出来的消息。
  那是封急信。
  蛮子那边疯了。
  鹰愁涧一役后,蛮族主力并未如朝廷捷报所言那般被全歼,反倒是那蛮族单于被擒后,那一直蛰伏在草原深处、号称“草原狼王”的蛮子首领,带着邻国的三万铁骑,绕过了幽州防线,直接切断了镇北军的补给线。
  信上的字迹粗犷,显然写信的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幽州告急。粮断,水枯。蛮子围城,援军被困。”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像是带着血腥味。
  周猛看完这封信,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他猛地一拳砸在实木桌面上,那张厚实的桌子瞬间碎了一角。
  这帮该死的混账!前线在拼命,援军在路上被那帮权贵掐着嗓子不放粮!将军这简直就是孤军奋战!
  温软依旧坐着,没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一碗刚才没喝完的清粥,粥面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可他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孤军奋战……
  他喃喃自语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一生,霍危楼好像总是在孤军奋战。
  小时候,在那个充满欺压的将军旁支,他是一个人;后来,在那个处处针对他的朝堂上,他是一个人;如今,在那万里之外的冰雪荒原里,他还是一个人。
  他从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需要谁的援手。
  可他不该。
  温软站起身,那一身月白色的澜衫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可他的脊梁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冷剑。
  周猛。
  温软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把府里剩下的那三千两银子,全都换成干粮和烈性的止血药。不用买那种好包装的,买最管用、最实惠的粗药。
  还要干粮?
  周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陡然瞪大。
  夫人,您……您这是想送去北境?这路途遥远,且不说蛮子在那边,光是那几个被权贵把持的关隘,就能把我们的运粮队拦死!
  拦死?
  温软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那就绕过关隘。走那些走私贩子的路,走悬崖,走雪山。我就不信,大盛朝堂那帮酒囊饭袋能封住所有的路。
  他走到墙边,将那杆红缨枪拿了下来,指尖轻轻划过那道道豁口,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我要去接他。
  不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去,是作为一个医者。
  蛮子能围困将军府的大军,可他们挡不住一个医者穿过战线。
  我那药庐里还有多少份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毒散?
  周猛愣了半晌,喉咙发干。
  整整三百份。夫人,您那是准备……
  温软将那红缨枪紧紧地握在手中,指节泛出青白色。
  既然他们不仁,要让十万将士饿死在幽州城下,那我这个做大夫的,也没必要对这世道心怀慈悲。
  他转过头,看着周猛,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辣。
  那些关隘守将若是敢拦,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将军夫人的一手针灸和毒药,到底有多利。
  周猛听着温软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认识的那个软糯的“夫人”,好像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那个男人,敢以肉身抗衡整个天下的疯子。
  他没再多劝,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温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红缨枪轻轻挂回了墙上,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幽州,等我。
  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着。
  这一趟,我一定要去。
  第168章 :信件中断
  温软迈步跨过书房的高木门槛,绣金线的云靴踩在微湿的青砖地上,带起一阵急促的风。身后的周猛还没从那股惊骇里缓过神,大踏步跟上来,嗓门压得极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夫人,您当真想好了?那可是幽州,蛮子现在把那儿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这头才刚得了信儿,后脚要是断了消息,您去了就是往火坑里跳。”
  温软没回头,步子迈得极稳,哪怕那身月白澜衫在大风里显得有些单薄,脊梁骨却挺得直。
  “火坑也得跳。”
  他停在院子中间,转过身,一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周猛。
  “这几个月,咱们将军府收到的每一封信,我都仔细数着。按照之前的规矩,那信使既然送来了军报,后面肯定跟着第二波传消息的暗哨。可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城门口那边有动静吗?”
  周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早春的天儿,他额头上全是白毛汗。
  “没动静。属下派人在那守着,别说暗哨,连个带口信的商队都没瞧见。”
  温软冷笑,那是跟霍危楼待久了才学会的冷硬弧度,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想断了老子的念想。”
  这话一出,温软自己先愣了一下。这粗野的自称是他下意识模仿那人的。他这会儿顾不得羞赧,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那封只有七个字的信。
  “霍危楼那个人,我最清楚。他写这七个字,不是为了报平安,是为了腾出手来拼命。他怕我再收到信,瞧出他字迹里的虚浮,干脆就让后面的人别再送了。”
  周猛张了张嘴,没吭声。他跟着霍危楼十年,太知道自家将军那股子独断专行的劲儿了。要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将军绝对会一把火烧了所有的牵挂,一个人去撞那南墙。
  “走,去药庐。”
  温软转过身,拽起衣摆往后院赶。
  药庐里,药香味儿浓得呛人。温软指挥着几个还算忠心的小厮,把库房里存着的上好止血散全翻了出来。
  “把这些都装进牛皮袋子里,外面再裹一层油布,防潮。”
  温软弯下腰,亲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药粉,那指尖因为常年摆弄药材,透着股好闻的草药香,可这会儿却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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