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昨日保和殿那场闹剧,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文才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脸色惨白如纸。他脖子上还贴着块膏药,那是昨晚被碎瓷片划伤的。此刻他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原本以为那首诗能让霍危楼颜面扫地,谁承想那煞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
  不仅没伤到霍危楼分毫,反倒让他自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镇北王觐见——!”
  随着这一声,霍危楼大步走了进来。他没像往常那样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反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个不伦不类的油纸包。
  “臣霍危楼,给皇上请安。”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腰都没怎么弯。
  高座上的皇帝眼皮跳了跳。昨晚回去他是一夜没睡好,既气霍危楼的嚣张,又怕这疯子真撂挑子不干了。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霍爱卿,”皇帝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昨日之事……”
  “昨日臣喝多了,手滑。”霍危楼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揍他,“打翻了陛下的御宴,是臣的不是。臣愿意赔,双倍赔。”
  众大臣:“……”
  那叫手滑?那明明是把桌子当飞饼扔!
  “不过,”霍危楼话锋一转,视线像刀子一样扫向缩在角落里的李文才,“臣虽然手滑,但脑子没滑。这有些人啊,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既然陛下让这种人在翰林院修书,臣怕他把那些圣贤书都给修臭了。”
  李文才浑身一抖,强撑着站出来:“霍危楼!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昨日是你御前失仪,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没数?”霍危楼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扔在御阶之上。
  “这是臣让人去温澜镇查来的。”霍危楼声音朗朗,回荡在大殿之上,“新科探花李文才,三年前为筹盘缠,偷卖家中祖田,气死生父;两年前乡试,贿赂考官,更有捉刀代笔之嫌;至于在京城期间,更是拿着未婚夫婿给人看病抓药换来的血汗钱,去青楼楚馆挥霍。”
  他每说一句,李文才的脸就白一分,等到最后一句落地,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陛下!”霍危楼上前一步,指着那个油纸包,“里头有温澜镇里正的证词,有当初被气死的老李头的邻居画押,还有那个收了钱的考官私账副本。桩桩件件,白纸黑字。”
  “这等人渣,也配站在朝堂之上?也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皇帝给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急忙跑下去,将那油纸包捡起来呈上去。
  皇帝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且不说那些私德有亏的事,光是“贿赂考官”这一条,就触了朝廷的逆鳞。科举乃是国之根本,若是连探花郎都是买来的,那这大盛的脸面往哪搁?
  “李文才!”皇帝猛地一拍龙案,“这上面的账目,你作何解释?!”
  “陛……陛下冤枉啊!”李文才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这……这是霍危楼陷害微臣!他是为了那个温软……是为了报私仇啊!”
  “报私仇?”霍危楼笑了,笑得肆意张狂,“老子要是想报私仇,昨晚那一桌子就不是砸在你面前,而是直接把你砸成肉泥了。老子这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替天下读书人清理垃圾!”
  他转身面向那些文官,眼神轻蔑:“各位大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才子’?就是你们要维护的‘风骨’?”
  那些平日里最爱参霍危楼一本的御史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谁也不敢吱声。铁证如山,再辩解那就是自寻死路。
  “传朕旨意!”皇帝将手中的证词狠狠摔在李文才脸上,“革去李文才探花功名,永不录用!仗责五十,即刻逐出京城!”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李文才就往外拖。那曾经自诩清高、不可一世的探花郎,此刻就像是一条死狗,鞋都蹭掉了一只,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哀嚎声。
  霍危楼站在原地,听着那惨叫声渐渐远去,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彻底顺了。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冲着皇帝呲牙一笑:“陛下圣明。既然垃圾清理干净了,臣还得回家陪媳妇吃饭。告辞。”
  说完,也不等皇帝叫起,转身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和那个气得胡子都在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皇帝。
  ……
  消息传回将军府的时候,温软正在给那双鹿皮靴子上最后的鞋底。
  “王妃!王妃!”小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满眼都是兴奋,“大喜事!大喜事啊!”
  温软手里的针一顿,抬头看她:“慢点说,什么喜事?”
  “那个李……那个坏人!”小桃激动得语无伦次,“被皇上革了功名,打了板子,赶出京城了!听说被打得皮开肉绽,连路都走不动,是被几个乞丐抬着扔出城门的!”
  温软怔住了。
  手里的牛筋线勒进了指肉里,他却没觉得疼。
  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对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读书人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那是彻底断了他的根,碎了他的骨。
  温软慢慢放下手里的靴子,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十年、让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名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了这冬日的寒风里。
  “王妃?”小桃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地凑过来,“您……您不高兴吗?”
  “高兴。”温软回过神,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化作一个从未有过的、轻松至极的笑容,“怎么会不高兴呢?今晚让厨房加菜,做红烧肉。将军最爱吃那个。”
  他重新拿起针线,针尖穿过厚实的鹿皮,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这一针一线,缝的不只是霍危楼的靴子,更是他温软往后余生,干干净净、再无阴霾的日子。
  第97章 尘埃落定
  京城的风向变起来,比变天还快。
  前几日还在茶楼酒肆里唾沫横飞、编排《煞神劫》的说书先生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彻底哑了火。取而代之的,是关于那位镇北王如何“冲冠一怒为蓝颜”、如何在大殿上智斗奸佞的新段子。
  百姓们是最现实的。李文才倒了,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霍危楼虽然还是那个让人畏惧的煞神,但那句“他是老子的命”,却不知怎么的,传遍了大街小巷,竟给这铁血将军平添了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柔情。
  如今再提起镇北王妃,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出身济世堂,也没人再敢嚼舌根说他是“下九流”。那是被镇北王捧在心尖尖上的人,谁敢多看一眼?怕是嫌眼珠子多余了。
  将军府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外头的流言蜚语被高墙挡住,只剩下满院子的暖阳和淡淡的药香。
  温软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捧着那双终于完工的鹿皮靴子。靴筒高大挺括,内里蓄着厚厚的兔毛,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暖和得很。
  “做好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霍危楼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劲装,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也不走门,直接撑着窗台,长腿一跨就翻了进来。
  “将军!”温软吓了一跳,赶紧把靴子放下,起身去拿帕子,“怎么又不走正门?这窗台这么高,万一磕着……”
  “老子是属猴的,这点高度算个屁。”霍危楼大咧咧地在罗汉榻上坐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双靴子,“给老子的?”
  “嗯。”温软把靴子递过去,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试试?我是照着将军的脚样做的,应该合脚。”
  霍危楼把脚一伸,示意温软给他换。
  温软早就习惯了他这大爷做派,蹲下身,帮他脱下那双沾满泥泞的旧军靴,换上了崭新的鹿皮靴。
  霍危楼站起来,踩了踩地,又走了两步。
  软。真他娘的软。
  那兔毛裹着脚踝,像是踩在云彩上,却又因为那厚实的牛皮底,走起路来格外稳当。比他在军营里穿的那些硬邦邦的制式皮靴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怎么样?”温软仰着头问他。
  “凑合。”霍危楼嘴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比那个姓李的穿的强点。”
  温软忍不住笑:“都这时候了,还提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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