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霍危楼视若无睹,带着温软径直走到武将那一列的最首位坐下。
  就在他们对面,坐着一群文官。温软只觉得一道怨毒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一抬头,正对上李文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李文才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只是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几日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差点没把他逼疯,今日这宫宴,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只要能在御前证明温软是被强迫的,证明霍危楼是个夺人所爱的恶霸,他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皇帝坐在高台上,笑呵呵地举杯:“今日中秋佳节,众爱卿不必拘礼。”
  这话刚落,李文才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手里端着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软。
  “陛下!”李文才声音拔高,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微臣今日有一首新诗,想献给……献给故人。”
  皇帝眉头微皱,但看他是新科探花,也不好扫兴:“哦?爱卿有何佳作?”
  李文才冷笑一声,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温软惨白的脸。
  “本是淤泥沟渠物,偶借东风上青云。”
  “金笼难锁旧时燕,夜夜啼血思旧人。”
  “若问此时心何在?且看玉碎瓦砾身。”
  这诗一出,全场哗然。
  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骂谁。“淤泥沟渠物”是在讽刺温软出身低微,“金笼难锁”是在暗示温软被囚禁在将军府,“思旧人”更是直接把那天大的绿帽子往霍危楼头上扣。
  温软的手猛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煞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恐惧。他太了解霍危楼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霍危楼正捏着一只白玉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些诡异。但温软分明看到,那只坚硬的酒杯在他手里正一点点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好诗。”霍危楼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慢慢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带起一片巨大的阴影。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变成了粉末的酒杯,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混杂着殷红的酒液,看着像是血。
  “李探花这诗,做得真好。”霍危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骨髓生寒的暴戾。
  李文才仗着酒劲,梗着脖子道:“将军过奖了。微臣只是……有感而发。有些人,穿上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就算坐在王府里,骨子里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砰!”
  一声巨响。
  没人看清霍危楼是怎么动的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桌子摆满了珍馐美味、金银器皿的案几,竟然被他单手掀翻!
  汤汁四溅,盘盏碎裂。巨大的红木桌案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李文才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木屑和残渣。
  有一块碎瓷片飞溅起来,擦着李文才的脸颊飞过,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啊——!”李文才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裤裆瞬间又湿了一片。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奏乐的乐师都吓得扔了手里的琵琶。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液。
  “霍……霍爱卿?”老太监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霍危楼却根本没理会任何人。他一脚踩在那堆狼藉之上,军靴碾碎了一块桂花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文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霍危楼的声音森然,回荡在大殿上空。
  “做诗?骂人?阴阳怪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在场的文官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文才,你是不是觉得这是皇宫,老子就不敢杀你?”
  第94章 他是我的命
  满地的残羹冷炙,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霍危楼那一脚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那一身墨色蟒袍被溅上了几滴油污,却丝毫无损他的威严,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恶鬼。
  “霍危楼!你……你竟敢御前失仪!”
  御史台的王大人终于回过神来,指着霍危楼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胡子翘得老高,“这里是保和殿!是天子脚下!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皇上?”霍危楼嗤笑一声, slowly 转过身。他没跪,甚至没行礼,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那群瑟瑟发抖的文官,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臣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霍危楼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臣只知道,谁要是动了臣的心头肉,臣就得让他放点血。”
  “你……”皇帝脸色铁青,却没发作。他看着霍危楼那双充血的眼睛,心里很清楚,这时候要是真的激怒了这头疯虎,这保和殿怕是今天要见红。
  霍危楼根本没打算给这群人留面子。他伸手指着瘫在地上的李文才,手指粗糙,指尖还沾着刚才捏碎酒杯留下的粉末。
  “这废物刚才说什么?淤泥?瓦砾?”
  霍危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温软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只会把脉抓药的小郎中?是个可以随便羞辱的下九流?”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变得极其凶狠,像是护食的恶狼露出了獠牙。
  “告诉你们,他救过的人,比你们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见过的死人都多!”
  “北境苦寒,每年冻死饿死多少人?你们在京城抱着暖炉喝着热酒的时候,他在雪地里给伤兵缝针!那一双本来该拿笔的手,被冻得全是冻疮!”
  “老子这只胳膊!”霍危楼一把扯开右臂的袖口,露出那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盘踞在小臂上的伤疤,“就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之乎者也想要弹劾他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危楼大步走回座位,却没坐下。他弯下腰,一把将此时正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温软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他动作很粗鲁,力气大得让温软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他那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霍危楼单手死死箍住温软的腰,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都说他是高攀,说老子是强抢。”
  “放屁!”
  “老子双手沾满血腥,这辈子杀的人能填满护城河。像老子这种注定不得好死的人,那是煞气重,命硬!”
  霍危楼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深情,低头看怀里的人。
  “只有他。”
  “只有这个傻乎乎的、胆子比兔子还小的人,能镇得住老子这身煞气。”
  “他是老子的药,是老子的命。”
  “没了兵符,老子大不了去当个猎户。可要是没了他……”霍危楼眼神一暗,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绝望的狠戾,“那这天下,老子也不介意给它捅个窟窿!”
  “所以。”他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吓得尿裤子的李文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探花,这瓦砾,是你。这淤泥,也是你。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说完,霍危楼根本没等皇帝开口,直接弯腰,一把将温软打横抱了起来。
  “回府!”
  他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一身墨色蟒袍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面黑色的战旗。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大殿里才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
  马车上。
  车帘一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和视线,霍危楼那股子撑着的劲儿才稍微卸下来。
  怀里的人一直在抖。
  温软缩在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霍危楼胸前的衣襟。
  “吓着了?”霍危楼叹了口气,大手笨拙地在他后背上拍着,“别哭了,老子这不是还没杀人吗?”
  温软摇摇头,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核桃。
  “将军……”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刚才……在皇上面前……”
  “怕什么。”霍危楼满不在乎地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珠,粗粝的指腹蹭得那一小块皮肤泛红,“皇帝老儿现在不敢动我。再说了,为了你,别说是掀桌子,就算是把那保和殿的顶给掀了,老子也不带眨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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