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第二天一早,温软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吵醒的。
  “杀!杀!杀!”
  那吼声仿佛就在耳边,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雕花大床,挂着的虎皮,还有墙上的宝剑。
  哦,对了,他在将军府。他已经是“将军夫人”了。
  温软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衣服。那件不合身的中衣早就滑到了肩膀下面,他赶紧拉好,又去摸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却发现那衣服不见了。
  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衣服,是天青色的绸缎面料,看着就很软和。
  正发愣,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温软醒了,笑嘻嘻地福了福身:“夫人醒啦?奴婢小桃,是周副将从外面买回来伺候夫人的。将军说了,府里不能全是糙汉子,怕吓着夫人。”
  夫人……
  温软脸一红,小声纠正:“叫我公子就好。”
  “那哪成啊,您是将军明媒正娶(抢回来)的,就是夫人。”小桃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来,“将军在演武场呢,让您收拾好了过去一趟。”
  温软心里一紧。去演武场?难道还要让他跟着练兵?
  他也不敢磨蹭,在小桃的伺候下洗漱完,换上了那套新衣服。
  这衣服极合身,也不知霍危楼是怎么估摸的尺寸。天青色的料子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腰封一束,那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小桃看得直眼冒星星:“夫人真好看,比京城第一美人还要好看!”
  温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了。
  跟着小桃穿过回廊,到了演武场。
  此时雨已经停了,初冬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场上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对练,汗水在阳光下发亮,荷尔蒙气息爆棚。
  最中间那个,正是霍危楼。
  他没穿上衣,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极具爆发力,背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战场的勋章。他手里提着一杆百斤重的石锁,正在做单臂推举,每一次发力,手臂上的青筋都如虬龙般暴起。
  周围的士兵都在叫好。
  温软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这也太壮了。要是这一拳打在他身上,估计能把他打穿。
  霍危楼似有所感,把手里的石锁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场边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糙汉堆里,温软干净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鹤。那小腰,那细胳膊细腿,站在那儿都让人担心会被风吹折了。
  霍危楼接过副将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汗,大步走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热气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起了?”霍危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这身衣服还算满意,“还算人模狗样。”
  温软缩了缩肩膀,小声叫了一声:“将、将军。”
  “大点声!蚊子都听不见!”霍危楼皱眉。
  “将军!”温软吓得提高音量。
  周围的士兵哄堂大笑。
  “哟,这就是嫂子啊?长得真俊!”
  “将军好福气啊!”
  “嫂子,听说你会医术?以后兄弟们有个跌打损伤的,能不能找嫂子看看啊?”
  这些当兵的说话糙,没什么坏心眼,但那一双双盯着看的眼睛让温软极不自在,脸都要烧起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危楼脸色一沉,回头骂道:“看什么看!都没见过男人?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都给老子滚去跑圈!”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霍危楼转过头,看着温软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心里又那种想欺负人的念头冒出来。他上前一步,故意凑近了点:“怎么?害羞了?”
  温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没、没有。”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霍危楼伸手把他拉住,免得他摔倒。那手掌宽大滚烫,还带着粗糙的茧,握住温软手腕的时候,温软感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刚才宫里来人了。”霍危楼一边拉着他往回走,一边说道,“太后听说我娶了媳妇,非要见见。明天一早,你跟我进宫谢恩。”
  “进、进宫?!”
  温软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头上,腿瞬间就软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老爷,现在直接就要见太后?
  “我不行……我不去……我会露馅的……”温软此时顾不上害怕霍危楼了,反手抓住霍危楼的手臂,声音里带了哭腔,“将军,你杀了我吧,我真的不行……”
  霍危楼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东西。
  真是个胆小鬼。
  可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这么望着他,他竟然发不起火来。
  “杀你干什么?杀了谁给老子挡烂桃花?”霍危楼哼了一声,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怕什么?有老子在,太后还能吃了你不成?”
  温软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可是……”
  “没有可是。”霍危楼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却难得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就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多点头。要是有人敢刁难你,老子就把这演武场的石狮子扔他头上。”
  温软看着这个一脸凶相说着这种混账话的男人,心里那股恐惧忽然散了一些。
  “真的?”他小声问。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霍危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人往饭厅走,“走了,吃饭。看你瘦得跟把骨头似的,抱起来都硌手。从今天起,给老子多吃两碗饭!”
  温软被他夹在臂弯里,踉踉跄跄地跟着走,闻着那人身上浓烈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竟然没觉得难闻。
  他不知道明天进宫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在这只强有力的臂弯下,他好像……真的安全了。
  第4章 将军府的穷酸
  饭厅就在主院隔壁,几步路的事。
  一进门,温软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奢华,而是因为空旷。偌大的厅堂里,就摆了一张掉了漆的红木圆桌,四条腿看着都有点不一样长。墙角堆着几个没开封的酒坛子,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纸破了个洞,被冷风一吹,呼呼作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这哪里像个正一品大将军吃饭的地方,就连济世堂后院那个用来熬药的棚子,看着都比这儿有人气儿。
  霍危楼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凳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听得温软牙根发酸。
  “坐。”霍危楼拿筷子敲了敲碗边,那碗也是粗陶的,边沿还磕了个口子。
  温软小心翼翼地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桌上的菜倒是硬实。两大盆酱牛肉,切得比砖头还厚;一整只烧鸡,连头带脚都没去;还有一盆绿油油的烫青菜,也没见着油花,像是直接拿开水滚了一遍捞出来的。
  “周猛。”霍危楼看了一眼那盆青菜,眉头拧成了川字,“府里是不是没盐了?”
  周猛正站在门口候着,闻言挠了挠头,憨笑道:“将军,这不前两天您说要节省军费,把库房里的细盐都送去北境大营了吗?厨子说剩下的粗盐有点苦,就少放了点。”
  霍危楼“啧”了一声,夹了一大筷子牛肉扔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行吧,那是给兄弟们吃的,不能省。这肉不错,够劲道。”
  他转头看向正捧着碗发呆的温软:“愣着干什么?吃啊。这鸡腿给你留着呢。”
  说着,他直接上手,把那只鸡的两条腿全扯下来,一股脑塞进温软碗里。那碗本来就不大,瞬间就被堆成了小山,油水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温软那件崭新的天青色绸缎衣服上。
  温软心疼得直抽抽,赶紧拿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急得眼圈都红了。
  “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霍危楼看他不吃肉光顾着擦衣服,有些不耐烦,“库房里有的是布料,回头让裁缝再给你做十件八件的。”
  温软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这衣服……挺贵的。”
  以前在济世堂,他一年到头也就两身粗布衣裳换着穿。这绸缎料子,摸着跟水似的,他哪里舍得弄脏。
  “贵个屁。”霍危楼嗤了一声,“也是抢来的。”
  温软:“……”
  他突然觉得嘴里的鸡腿不香了。
  一顿饭吃得温软如坐针毡。霍危楼吃饭极快,风卷残云一般,还没等温软啃完那两个鸡腿,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饱了?”霍危楼看着温软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
  温软赶紧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鼓着脸颊用力点头,生怕慢一点就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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