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的手上糊满了黑色液体,干了之后变成粉末,一吹就散。
  他把手在盔甲上擦了一下,擦不掉。
  他不擦了,继续砍。
  赵刚还在等。
  他的棍子已经削尖了——不是工作人员削的,是他自己用石头磨的。
  他没有冲上去,他在等雷昂喊他。
  雷昂没有喊他。
  陈曦从幕布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战场,又缩了回去。
  封染墨从楼梯上走下来。
  不,不是走下来——是飘下来的。
  脚没有踩踏板,悬在半空中。
  他在用规则干涉改变自己的位置——不是飞行,是改写。
  改写“站在楼梯顶端”这个事实,改成“站在舞台边缘”。
  事实变了。
  他站在舞台边缘了。
  苍明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步。
  他不知道封染墨是怎么下来的,他只知道封染墨下来了——不需要解释,他只是跟着。
  封染墨站在舞台边缘的幕布阴影里。
  白色长袍垂到脚踝,下摆铺在地板上,和暗红色的幕布叠在一起。
  顶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幕布上。
  苍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舞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雷昂的棍子换成了剑,又从剑换成了棍子。
  剑砍卷了,棍子打断了,他赤手空拳,拳头上全是黑色的液体。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是剧场掐掉了,是他自己在念叨数字,他杀敌的数量。
  赵刚冲上去了。
  他的棍子削得很尖,双手握着棍尾,跑到一个幻影面前,将棍子刺进它的胸口——噗。
  黑色液体涌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闭眼,看着那个幻影倒下、融化成水,然后跑向下一个。
  陈曦从幕布后面出来了。
  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剧场把她推出来的。
  公主裙的裙摆上多了一个洞。
  她站在舞台边缘,两只手攥着裙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嘴唇在抖。
  她不想出来,但剧场推她。
  林婉儿站在舞台另一侧的幕布阴影里,后脑勺抵着墙壁。
  手在口袋里攥着——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攥的是口袋的布料。
  她没有看舞台,她在看天花板。
  灯管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流动,从一端游到另一端。
  她在数它们游了多少个来回。
  忘了。
  封染墨没有看舞台。
  他在看苍明。
  苍明的剧本在口袋里。
  他知道第四幕那一页上写着什么——“为神挡下致命一击”。
  他要把那六个字从第四幕移到第五幕,移到他自己献祭之后。
  用规则干涉。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规则干涉已经开始了——不是从手掌开始的,是从意识开始的。
  他想着苍明的死亡节点,想着第四幕,想着第五幕,想着献祭之后。
  剧本就变了。
  不是纸质的剧本变了,是副本里的规则变了。
  苍明的死亡节点从第四幕移到了第五幕。
  苍明不会在第四幕死。
  他不会为封染墨挡下致命一击——因为那一击不会来。
  封染墨会自己挡。
  替身人偶在袖子里,冰凉的,硬邦邦的。
  他摸了一下,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松开了。
  苍明站在他身后,浅色的眼睛看着舞台上的战场。
  雷昂在赤手空拳地打,赵刚在举着棍子跑,陈曦在舞台边缘发抖,林婉儿在数灯管里的液体。
  他没有在看他们——他在看战场上的尸体。
  不是幻影的尸体,是玩家的。
  第一幕和第二幕死去的玩家还躺在舞台下面,血还没有干。
  他们躺在自己的血泊里。
  苍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封染墨收回了手。
  规则干涉结束了。
  苍明的死亡节点已经变了。
  现在只需要等——等第四幕,等第五幕,等献祭。
  封染墨看着苍明的侧脸。
  苍明没有转头,他不知道封染墨在看他。
  雷昂打倒了最后一个幻影。
  舞台上的黑色液体从地板缝里溢出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工作人员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拿着拖把清理。
  观众席上的影子开始鼓掌。
  雷昂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
  胸口的盔甲歪了,肩带断了一根。
  脸上糊满了黑色的液体,干了之后裂成一块一块的,正往下掉。
  嘴唇在动,还在念数字——但他忘了自己念到多少了。
  陈曦蹲在舞台边缘,公主裙铺在地上,她用裙摆盖住膝盖,把自己裹成一团。
  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累到抖不动了。
  赵刚站在雷昂身后,棍子握在手里,尖头朝下,戳着地板。
  黑色液体从棍尖往下淌,滴答,滴答,滴答。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发胀。
  林婉儿还在数。
  四十三个来回。
  她不知道第四十四个来回结束的时候第三幕会不会结束,也不知道第三幕结束时自己还能不能站着。
  封染墨转身走下舞台。
  苍明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过过道,走过幕布,走过衣架。
  封染墨走进化妆间,在椅子上坐下。
  苍明站在他身后,靠着墙。
  两人都不说话。
  化妆间的灯是日光灯,惨白,嗡嗡响。
  镜子里映出封染墨的脸——黑色的长发,银灰色的眼眸,苍白的脸。
  没有表情。
  他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
  雷昂活下来了。
  不是剧场让他活的,是他自己改的。
  剧本要求他在第三幕被敌人刺穿心脏,死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按剧本演。
  敌人刺过来的那一刻,他举起了盾牌——铁质的圆形盾,边缘磨损得很厉害,银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剑尖刺在盾牌上,没有穿透,只留下一个白点。
  雷昂盯着那个白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举起盾牌的——不是手自己动的,是意识先动了,手才跟上来。
  他改写了死亡节点。
  敌人退回去了。
  不是被雷昂打退的,是剧场让它们退的。
  它们站成一排,黑压压地面对雷昂。
  雷昂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盾牌,剑丢在地上。
  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三十斤的盔甲压在肩膀上。
  他把盾牌靠在腿上,用膝盖顶住,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死。
  剧本写他死,他没有死。
  敌人在等。
  工作人员也在等。
  剧场在计算——雷昂的死亡节点应该移到哪一幕:第四幕,第五幕,或者更远。
  封染墨站在舞台高处,楼梯的顶端,白色长袍垂到脚踝。
  他在看雷昂——看见他举起盾牌,看见剑尖在白点上弹开,看见敌人退回去。
  他不会死在这里了。
  雷昂站在舞台上,盾牌还靠在腿上,剑还丢在地上。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剧本是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等。
  敌人又涌上来了。
  不是从舞台两侧,而是从地板下面——黑色的液体从地板缝里渗出来,凝结成人形。
  它们的武器是剑,铁的,开了刃的。
  雷昂捡起地上的剑。
  剑刃还是卷的,但卷了也能砍。
  他把盾牌从腿上提起来,左手握盾,右手握剑。
  盾牌挡在胸前,剑横在身前。
  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敌人站成一排,面对雷昂。
  剧场下令了——不是用声音,是用光。
  追光灯从天顶落下,打在雷昂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敌人的剑一把接一把举起来,从左到右。
  雷昂没有后退。
  身后是幕布,幕布后面是墙,没有门。
  他退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举着盾牌,握着剑,等待。
  第一剑劈下来了。
  他举起盾牌挡住,盾牌上又多了一个白点。
  第二剑刺向他的喉咙——他偏头,剑刃擦过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挡了三次,躲了一次,被刺中了一次。
  刺中的是肩膀——剑尖穿过盔甲的缝隙,扎进肉里。
  他没有叫。
  第六剑没有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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