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所以少君没有赶尽杀绝,没有让鲛人一族彻底覆灭,却也让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尝了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他留了从前的妻子一命。
  他在想什么呢?喻绥恍惚。
  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你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妹妹,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的一切,而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
  少君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借刀杀人,顺水推舟,在那条已经注定,不可更改,通往地狱的路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做。
  喻绥冷笑了声。笑声轻闷,睁开眼又见,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人,心里冷意越来越重。
  那后来呢?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故事,喻绥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猜到,恨海情天的爱情故事一般不都狗血而老套么?
  幻境关键帧一幕幕晃过眼前。
  那个在海底宫殿里濒死的鲛主,被族人遗弃,被爱人和仇人一同背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在苟延残喘的鲛人。
  那时他的身边大概已经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爱人,没有了恨着的人,没有了放不下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什么都不懂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的小少主,和肚子里的孩子。
  喻绥的手在沈翊然的腹部停了很久。
  喻绥掌心贴着人平坦柔软,微微凹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体温偏低的皮肤,凤凰灵息从掌心里绵绵密密地、一刻不停地往里面渗着。
  走投无路的小少主,在失去了一切后,一个人挺着肚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是怎么撑过那十个月的。
  第274章 喻绥的唇停在他的眉心
  在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是怎么一个人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在那座荒废,空荡荡的,到处都残留着从前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灰尘和寂静的海底宫殿里度过每个夜晚的。
  小少主在把孩子放在自己已经荒废了的家,转身离开的那刻,眼眶是红的还是没有红的,眼泪是流了还是没有流的,心是疼的还是没有知觉了的。
  当时究竟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变故,才让经历了这么多都没丢下自己孩子的小少主,离开。
  少君回过神要赶尽杀绝么……喻绥以旁观者的身份,从头看到尾,没找到答案。
  剩下一个五六岁,天生无泪的小鲛人,被不怀好意的人抓去要做复活自家孩子的筹码。
  又被喻绥捡了回去,养在身边,教会了说话和写字,教会了笑和骂人,教会了怎么用筷子,怎么穿衣服,怎么在被人欺负的时候打回去。
  从像团糯米糍一样的小东西,养成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掐一把脸的漂亮孩子。
  天生无泪的小鲛人。
  阿湛。
  是阿湛啊……
  他就说怎么晃过眼前的小孩这么眼熟。
  喻绥想起,九年前自己死期将至时天生无泪的小鲛人落了泪。
  也算没白养……
  难怪,难怪阿湛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连自己岁数都说不清。
  可生他的人总不会不知道,于是每年龙神祭的时候,那个还在世,不知道躲在哪里,不敢露面又忍不住想看一眼的人,就会定下一个孩子的生辰。
  年复一年地,用那些无辜的,被寻来,和自己的孩子同一天生辰的孩童,来填补自己心中永远填不满,随着孩子的年岁一天天长大而一天天刻骨的思念和刻骨的愧疚。
  孩童的年岁年年在长。
  去年要的是十四岁的,今年要的是十五岁的。若再没有,明年便是十六岁。
  龙神祭的时间,大抵是那个小少主和阿湛约定的,在海底宫殿等他的时间。
  小孩从满怀希望等到不再等待,从每次有脚步声经过都会跑出去,看到听到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到再也不去门口张望的那一天。
  后来小少主再回来时,人已经不在了。
  喻绥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他儿子,命也太苦了点吧。
  还是个王子命呢,一天福没享上,还爹不疼,娘不爱的。
  喻绥的眼睛发酸,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九年前捡回去养得乖乖软软的,偶尔还会调皮捣蛋,但总体来讲还是很让人省心的乖儿子,差点就真的从沈翊然肚子里跑出来了?
  操。
  喻绥没忍住,哼笑了声。
  心酸又好笑。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怀里的人就闷闷地咳了两声。
  沈翊然嘴唇不受控地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而后殷红的,洇着泡沫的血,从他嘴角无声地氤了出来。
  喻绥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的手指在沈翊然的唇角轻按了下,擦掉了那抹新渗出来的血,净尘诀在指尖捻了一下,细碎的光落在那片被血染脏的皮肤上,光痕闪闪,血确实被清理掉了。
  沈翊然的嘴角恢复了一瞬的干净和苍白,可只几秒,又又新的血丝从紧闭的唇缝里渗了出来。
  净尘诀捻了又捻,加到沈翊然身上的次数多到喻绥自己都数不清了,没起任何效果。
  凤凰神息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沈翊然一直不见好。
  喻绥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喻绥能永远待在这个梦里,不能永远抱着沈翊然站在这个包房的门框边,看着那个虚魂对着小侯爷赔笑敬酒。
  怀里的人在昏厥和呕血之间反复无尽地循环。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直接让槐安幻梦被撕成碎片,渣都不剩。
  先破阵。
  回海底宫殿,找到沈翊然说的那个王座,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被濒死的鲛主选作阵眼的王座。
  毁了它。
  大概就可以了。
  喻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而秀气,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那幅度很小很小,如果不是喻绥贴得很近,根本注意不到。
  人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多血呢……
  像是永远都吐不完。
  没有牵机丝了,美人仙君的头发也凑合。
  喻绥向来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把人带了回去。
  将那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结的末端留了一段不长的线头,绕在他自己的小指上,绕了两圈,也打了一个结。
  凤凰神息从他的丹田里涌出来,凤凰鸣叫声叫燎原之火声势浩荡。
  将喻绥和怀里的人从这片正在动荡崩塌,被他们抛弃的梦境里,拔了出来。
  槐安幻梦在身后灰飞烟灭。
  来时无声无息,走时无影无踪。
  没人会在意那些过去人的爱恨情仇。
  在很久很久以前,鲛人少主孤零零地躺在海底宫殿冰冷的床榻上,睁着那双浅色的,逐渐涣散地、望着这个世界就已经结束了。
  那些故事属于他们,不属于喻绥,不属于沈翊然,不属于此刻。
  喻绥只想沈翊然有未来。
  他想沈翊然能活着。
  可别真被困在梦里了。
  喻绥站在虚无的空旷里,怀里抱着沈翊然,槐安幻梦像一面被人击碎的镜子一样,碎片慢慢地飘远。
  都是假的。
  喻绥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怀里那个听不见的人说。
  庄周梦蝶罢了,梦里的那些爱恨纠缠,放不下又过不去的,以为是一辈子的事,其实不过是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在某个人的梦里,不留痕迹地飞过了几秒。
  喻绥垂头吻上沈翊然的眉心,实在是两手都空不出来,看人蹙着眉头又碍眼,只好出此下策,反正美人仙君也不知道。
  沈翊然的眉头在温软的轻触中,松开了点,呼吸也平顺了些。
  喻绥的唇停在他的眉心,蜻蜓点水,不过瞬息。
  庄周梦蝶。
  可庄周梦见的蝶,是真的蝶。
  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
  第275章 喻绥现在对这仨字也要ptsd了
  沈翊然是在喻绥怀里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清冽气息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沈翊然整个人裹住。
  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因为他的后背贴着个温热的胸膛,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将沈翊然烘得暖暖的。
  沈翊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广袤湛蓝的天。
  云层在他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翻涌着流动,风从云海里卷上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轻轻落下。
  御剑么?
  沈翊然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个认知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什么,质地柔软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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