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城东的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巷子走到头,果然有一间仓库。
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贴了两道封条,红纸黑字,写着官府的名号。
封条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门缝里透出腐烂的气味,混着霉味和尿骚味,熏得喻绥直皱眉头。
喻绥在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
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女人的声音藏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喻绥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里边的声音倏地停了。
安静片刻,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门口。一个男人的嗓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似是好些天没喝过水了,“……谁?”
喻绥没废话。
他抬手,两指夹住门上的铁锁,灵力微微一吐,锁芯发出咔哒响动,锁就开了。喻绥把封条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里,而后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人在尖叫。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窗子透进来点光,落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灰白光圈。
光里浮着无数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碎木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个人缩在墙角。
男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干裂出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
他穿着件灰白色的短褐,上面全是褶子和污渍,领口敞着,露出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胸膛,把女人护在身后。
女的也差不多岁数,圆脸,眉眼温柔,头发散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眼泪粘在脸颊上。
她靠在丈夫身后,两只手攥着丈夫的衣摆,颤颤巍巍的。
第236章 喻绥满意了
看见推门进来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而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黑衣的冷面公子,一个穿月白襦裙的漂亮姑娘,眼泪一下子控不住淌下,呜咽着。
男人死死地盯着喻绥,手还伸在身后,护着妻子。
喻绥站在门口,逆着光。
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朦胧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个大致的轮廓,是个俊儿郎。
喻绥没往里走,“你们孩子藏好了?”
夫妻俩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男人手指攥紧了身后妻子的的衣料,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喻绥从袖袋里摸出一袋灵晶,在门边掂量时碰上门面,听着清脆。
“孩子藏好了就别回去找了。往北走,过了一条叫沅江的河,那边不是龙神的地界。到了那边找个镇子住下来,做点小买卖,安安生生过日子。”
喻绥好心提醒他们,“豆腐就别卖了。太显眼。”
喻绥不擅长煽情,言语间全都是可以拿去用,手把手,实实在在的指路。
女人的哭声大了起来。
她把脸埋在丈夫的肩窝里,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两只手从丈夫的衣摆上松开,攥成了拳头,捶着丈夫的胸口,似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部捶出去。
男人收回护在身后的手,走到喻绥面前站定。
喻绥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喻绥的眼睛,“你……”
后面的话像是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挤不出来。男人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眼眶里的红色越来越浓,凝成了两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没有声音的泪。
他膝盖弯了弯。
喻绥伸手,像提前预料到了一样,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喻绥口吻不咸不淡,可语气比之前软了点,冰放在温水里面边缘开始融化的那种软,不至于变成水,但已经不是冰了。
“我又不是你救命恩人。咱们这是……”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各取所需。”
男人没有听懂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
要被献祭给龙神人,和来救人的陌生人之间,能有什么所需是对等的?
男人来不及想这些了。
他的妻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痛快快的地,把所有仪态和体面都丢到一边。
女人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横七竖八,“恩人……我给您磕头了……”
她的额头往地上磕,撞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给做牛做马……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报答您……”
喻绥拦住一个,没拦住另一个,只好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不受。
不是谦虚,是真的受不起。
他只是顺路,碰巧听到了,而且,救人也挺有意思的,喻绥就想试试看救一救能攒多少浮屠。
喻绥没想让人磕头记恩,更没想让人做牛做马。
“行了。”喻绥皱眉道:“赶紧起来。你们从后门走,往前门去是找死。”
他抬了抬下巴,朝仓库后面的方向努了努。那有扇被木板钉死了的窗子,窗框上糊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好多年没有人打开过般。
男人回过身,把妻子从地上拉起来。
女人站起来之后,又看了喻绥一眼,看样子还想说些什么。
喻绥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抬手,指尖凝出道光痕,从喻绥的手里飘出去,落在夫妻俩的身上,将他们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隐匿术。
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但对凡人来说足够了。
足够他们避开那些巡逻的守卫,走出这条巷子,出苍澜镇,到那条叫沅江的河边,到河那边龙神管不着的地方。
两人大惊,这世上居然真的有法术,有仙人,他们只听说书先生讲过的,却从来没当真过的东西,真的存在。
而仙人正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走。
男人找回自己的声音,“恩人,您……您贵姓?”
喻绥偏了偏头,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微侧过去的面颊上,把那侧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不用记。”喻绥说:“记了也没用。这辈子用不上,下辈子也用不上。”
男人也没过多追问,朝他拱手俯身拜拜。
不是什么行礼的规矩,也不是什么江湖的礼节。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卖豆腐的汉子,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救了他全家的陌生人他记住了。
喻绥笑说:“走吧。”
夫妻俩的身影在隐匿术的光晕里变得越来越淡,轮廓模糊,很快只剩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仓库后面的窄巷子里,搀扶着走向远处。
走了。
喻绥站在仓库门口,面朝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沈青禾等不住了,轻轻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偏头看他的脸。
“喻哥哥,”沈青禾问,“你在看什么?”
喻绥道:“……没什么。”
刚送走人又听到新的脚步声。
一群穿着官靴,大步流星走路,混着兵器和铁甲碰撞声响的脚步声。
从巷口传过来,喻绥的耳朵动了动。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下,今天什么日子。
每隔三天,献上祭品,那今天也是辰灵祀海典的日子。
选中的祭品要在今天送到苍鳞海,送到龙神面前。
卖豆腐家的孩子没交上去,可别家的孩子总要交的。
守卫是来带人的。
准备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
喻绥偏过头,沈青禾正乖乖地站在墙角,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月白色的襦裙在昏暗的光线里盈着柔和的光泽,“过来。”喻绥说。
沈青禾立刻走过去了。
他在喻绥面前站定,仰起脸,乌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喻绥的轮廓,亮晶晶的,像在等表扬。
喻绥没表扬他,也没看他,抬手,灵光覆上沈青禾的脸。
易容术下沈青禾和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有七分像。
喻绥收回手,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他歪了歪头,满意了。
第237章 喻绥怔怔,仔细看了眼,不认识啊
然后喻绥开始给自己施术。
灵光覆上他自己的脸的时候,沈青禾看呆了。
好看到不像话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张脸,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三十来岁汉子的脸。
喻绥妥善得不行,从头到脚都换了个模样。
沈青禾:“喻哥哥你变丑了,”他说:“你原来的样子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