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多了算赔你的。”喻绥打断他,下巴微抬,朝楼上努了努,“楼上动静不小,桌椅板凳大概磕坏了几处,还有这儿地板上的灰和门,折腾来折腾去也脏了坏了不少。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补。”
掌柜的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冷面爷又是给灵晶又是说够不够的,不是因为他有钱烧得慌,而是他已经预料到楼上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提前把赔偿的事说清楚了。
掌柜的心里飞快地算了算,用不着算,不可能不够。
“够了够了够了!”掌柜的连连作揖,“客官您放心住,住多久都成,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小店一定伺候周到!”
喻绥点了下头,抱着人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还有一件事。”他说。
“客官您说!”
喻绥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氲着不情不愿,被迫解释什么的别扭感。
“他刚才闹成那样……不是故意的。他病了,脑子不清楚。你们这儿要是有懂医术的,帮我找个来看看。”喻绥说:“诊金我另出。”
第233章 喻绥说走就走
“客官您放心,”掌柜的说,“隔壁街有个回春堂,坐堂的孙大夫是这一带最好的郎中,我这就让人去请。”
喻绥“嗯”了声,转身上楼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抱着人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摸了摸胡子,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句,“嘴上冷得像刀子,心倒是热的。”
喻绥是没听见这句话。
就算听见了,他也只会冷冷地回一句,你想多了。
天字号甲间是两间房里比较大的一间,窗子朝南,日头好的时候能晒进一整片暖洋洋的光。
此刻窗子半开着,初秋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润着草木的潮气和远处炊烟的焦香。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雕花木榻,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红漆衣柜,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擦得很干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喻绥把人搁到榻上。
说搁其实不太准确,更像丢。
手臂往下一撤,沈青禾的后背落在被褥上,震得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连带着脑袋在枕头上颠了两下,散落的头发像墨色的水波般在枕面上荡开。
“嗯……”沈青禾闷哼,“疼…”
喻绥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拽过来,往沈青禾身上一盖。
被子盖好了,人也放下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裹着春天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一切都妥当了。
喻绥说走就走。
被人扯住了命运的袖子。
喻绥低下头。
沈青禾手指攥着喻绥的袖口,发抖得厉害,却固执地没松开。
喻绥缓吐出一口灼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一只小猫叼住了裤腿的人,明明一脚就能把这小东西踹开,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你,望得你根本抬不起脚。
他看着脾气这么好么?
“你又怎么了?”喻绥说,语气算不上好。
沈青禾的睫毛颤了颤。
他被刺了下,浑身上下所有的毛都炸了一瞬,又很快认命般贴了回去。沈青禾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又攥紧了,比之前攥得更紧。
“我……”沈青禾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的音节,在嗓子里艰难地磨着,“我不是……不是要拦你……”
他咳了两声,肩膀抖了抖,胸口起伏间,眼角又沁出了点湿意。
“我就想问…问你一件事……问完你就走,我、我不拦你……”
喻绥脚步停着,不置可否地等人问。
沈青禾:“你…你叫什么名字?”
喻绥怔怔,没想到人会问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报了上辈子吃喝玩乐常用的名字,“喻星野。”
他话说出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跟一个脑子不清楚得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陌生人,报了真正的名字。
喻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沈青禾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勾起苍白的笑,吐出个全新亲昵的叫唤,“喻哥哥……”
软绵绵,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一样的温度,黏黏糊糊地粘在人的耳朵上,怎么都抖不掉。
喻绥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被人恶心得不轻。
“咳咳……”沈青禾这回咳得比之前重了些,额角渗出薄薄细汗,在晨时光线下泛着微光,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碎发里。
“咳…喻哥哥。”他又叫了一遍,忐忑不安。
喻哥哥就喻哥哥吧,比夫君顺耳多了。
喻绥轻“嗯”了声,算作答复。
沈青禾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被角,早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颠了好几个来回,确认每个字都不会惹这个人不高兴,才开口。
“你、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喻绥拧眉。
“我、我找到夫君就不缠着你了。”沈青禾大概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还是说得太唐突了,连忙又补道。
“我……”娇生惯养的小傻子生怕被人拒了,着急忙慌地说:“我不会白跟着你的。我会干活,什么活都能干。烧水、劈柴、洗衣裳、扫地、端茶倒水……我都能做。”
沈青禾笃定,如果做不了,就会被丢掉。
喻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食指在臂弯处轻轻叩了两下,是他思考时才会有的无意识的小动作。
这人脑子果然不清楚。
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倒记得什么活都能干?
这得是被人使唤了多少年才能刻进骨头里的念念不忘?
“我凭什么带着你?”喻绥的声嗓不高不低,眉毛勾勾,似笑非笑道:“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么?”
沈青禾没有马上回答。他目光沉在喻绥的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到鼻梁,嘴唇,下颌线。
像小孩子用手指蘸着颜料在白纸上小心翼翼地涂画般认真的注视。
“你好看。”他说。
沈青禾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直白而不假思索地给了他答案。
喻绥在臂弯处轻叩的手指停住,悬在半空中,被突然按了暂停键。
“……什么?”喻绥的问句在嗓子眼里闷了下才出来,氤着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的意味。
“你好看,”沈青禾于是又重复了一回,像是怕他没听清,字句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我想跟着你。”
好看……
好看么?
应该是好看的,那怎么有人哄着求着也不乐意看呢。
喻绥的心跳慢了点。
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地拨了下某根弦,弦颤动后发出的余音久久不散,嗡嗡的,震得喻绥的耳膜都有些痒。
喻绥暗暗把自己骂了个遍。
喻绥啊喻绥,你多大了?
你是三岁小孩么?被人夸一句“好看”就找不到北了?再说了,这人脑子不清楚,说的话能信吗?他明天说不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记得你好看?
你在他那儿跟一根长得帅的萝卜有什么区别?
喻绥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总想起想逃离的人,他决定回去之后找个大夫看看。
不,不对,他自己就算个半吊子大夫。
那他大概是需要被别人看看了。
喻绥叫他,“沈青禾。”
第234章 喻绥的表情一言难尽
沈青禾抖了下,从骨子里往外的、又酸又胀又暖的颤,“嗯。”他应声,又蹬鼻子上脸,“你、可以叫我卿卿吗?”
一株被阳光晒到的向日葵,慢慢地抬起头。
青青?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喻绥看着他那副乖巧得不行的样子,到嘴边的挖苦又咽了回去,“你先养好再说。”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风一吹就倒,走什么走?”
沈青禾的眼睛亮亮的,暗夜里忽然被拨开遮蔽的星子,光痕不依不饶地透了出来。
“那……那你走了之后……”沈青禾还是不太放心,万一他不带自己了怎么办,他还要找夫君,还要给夫君找……找什么呢,沈青禾记不大清了。
“还回来吗?”
喻绥没答,反命令他,“你先把眼睛闭上。”
“啊?”沈青禾眨眨眼。
“睡觉。”喻绥像在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你烧还没退,脑子又不好使,再不好好休息,明天别说跟我走了,你连从床上爬起来都费劲。”
“一会大夫来了,就……”
喻绥本来还想问问他是喜欢穿着裙子么,转念一想,这是人家自己的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话没嘱咐完,被人一声笑截断。
沈青禾这次是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睫毛颤着,鼻尖因为发烧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干裂的地方因为笑得太用力又裂开了一点,冒出小小的一粒血珠,可他完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