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沈翊然蜷在他怀里,被风吹落的叶子,恰好落进了一个避风的凹槽里。
  怀里人头发散了大半,墨色的发丝铺在枕上,搭在喻绥臂弯里,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冬日白雪,呵一口气就会化了般。
  不太对啊,这是醒着睡着?喻绥皱眉唤他,“仙君?”
  “沈翊然?”
  沈翊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洇着水珠,呼吸灼热得要命,地拂在喻绥的锁骨上,气息又急又烫,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在急促地喘息。
  “仙君?仙君?”
  沈翊然嘴唇干裂起皮,暗沉的红花瓣边缘已经卷了起来,焦渴地渴望着水的滋润。
  “唔…”沈翊然哼,“不要……”
  喻绥整个人僵住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头皮发麻。他自己睡觉什么德性他知道,爱翻身,爱乱动,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翻到这个地步,更没想过沈翊然居然会在他怀里。
  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手有没有乱放?有没有把人搂得太紧?有没有……
  喻绥的脸腾地烫了起来。
  不会不会。
  喻绥在心里使劲摇头。没这么禽兽。再说沈翊然又不是木头人,他要是不舒服,肯定会躲开的。
  美人仙君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但力气总归还是有的吧?推开他一个傻子总不成问题吧?
  喻绥愧疚心作祟又去看人,沈翊然的脸埋在他胸口,睫毛颤着,紧闭的眼睛下边,氲着淡淡的青黑,是长期没有得到好好休息才会留下的颜色。
  啧。
  “沈翊然?仙君?”
  沈翊然额头上的细汗已经凝成了小小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没入鬓角,留下浅浅的水痕。
  怀里的人身子在发抖,烧太高了,他止不住痉挛。
  发烧了。
  喻绥的心猛地往下沉。
  白天吐了血,夜里又用灵力,烧成这样倒也不奇怪。
  喻绥伸出手,手背贴上沈翊然的额头,烫得他指尖缩缩,温度似是要把皮肤灼伤似的,滚烫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体温。
  我操。
  就在喻绥的手背触上额头时,沈翊然不满地哼唧,“呜……”
  润着水汽,又软又糯,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像是清醒时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烧糊涂了之后,身体替他说出来的话。
  喻绥往后退了退,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
  一来他胸口的衣料已经被沈翊然呼出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又湿又黏,像敷了层湿布;二来他想着自己身上凉,离远些或许能让烧糊涂的人好受一点。
  他的身子刚往后挪了一寸。
  怀里的人就有了反应。
  沈翊然就后怕地喃喃,“嗯…别、别走……”
  沙哑得听不清,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音调是上扬的,求助的意味,嗡嗡地响着,余音里全是脆弱和不安。
  谁走了?喻绥一脸莫名,他想走也走不了啊。
  早知道就打地铺睡好了,非跟人争一床被子,现在好了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紧接着,沈翊然的手伸过来。慌乱又拼命地想去抓,若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乱地扑腾,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两下,骨节突出。
  终于,沈翊然的手如愿攥住了喻绥胸口的衣襟。
  握得很紧。
  生怕一松手,挂念的人就永远消失了。
  沈翊然烧得绯红的脸上,恐惧的神情稍稍松动了点,眉心蹙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梦里的场景还在继续,没有因为沈翊然现在的补救而停下。
  “……不要……不要丢下我……”
  “我、我…错了……”
  “对不起、对…对不起……”
  沈翊然的语调是恳求而卑微的,像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仰着头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深的恐惧。
  喻绥呆愣愣的,甚至忘了呼吸。
  美人仙君怎么成这样了?
  喻绥老早想不通了,好好的天之骄子养成了个动不动就低头坏习惯。
  沈翊然的头无意识地往前蹭了蹭,额头贴上喻绥的下巴,犹豫着讨好,怕喻绥会躲开。
  喻绥拧眉思考之际,忘了避开。
  于是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妥帖地靠着喻绥,若是沈翊然此刻是清醒的,就能瞧见喻绥滑动的喉结。
  “……嗯……”又是一声细细的哼唧,嗓声往下掉了掉,缠着软绵绵,撒娇似的意味,“……热……好热……”
  烧得迷糊了的人,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字。
  “唔…”沈翊然低着嗓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不舒服……”
  喻绥离魂飞天外就差半步,说话就说话,撒娇什么意思,傻子能体味出什么,从前双修才有的待遇,现在见人就有?
  沈翊然嗓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颗化不开的糖,黏黏糊糊的,音节拖着长而软的尾音,若融化的麦芽糖被拉出了细细的丝,甜得发苦,发酸。
  “……难受……嗯…难受……”
  沈翊然身体在喻绥怀里扭动了下,想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管怎么躺着都觉得不舒服。
  换魔尊已经开哄了,幸好,喻绥而今还只是个傻子,傻子选择沉默,“……”
  第228章 喻绥被自己怨气满满的腹诽闹得脑壳疼
  沈翊然眉毛紧紧地皱着,额角的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喻绥的衣襟上,染开水渍。
  怀里的人,不知在睡梦里听到他怎样的回复,嘴唇微微嘟起,像小孩子受了委屈之后那样,下唇比上唇更突出一点点,嘴角往下撇了撇,模样可怜得不像话。
  沈翊然控诉喻绥,“……唔……疼……哪里都疼……”
  沈翊然鲜少示弱,这得痛成什么样才逼不得已主动喊疼啊,喻绥不敢想。
  没得到和美梦里一样的温柔慰哄,沈翊然就退而求其次,“……别赶我走……”声音小得就要听不见,他说:“……我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喻绥的鼻子蓦忽一酸。
  操。
  这他妈被谁调成这样了。
  喻绥边在心里吐槽,手边不听使唤地收紧。
  原本撑在沈翊然身侧,现今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覆上沈翊然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喻绥没有放任自己沉沦,仅仅几息给人把冷冰冰的手塞被窝里了。
  “闭嘴。”喻绥哑声道:“谁不要你了。”
  “难受就好好睡觉,”他说:“吵死了。”
  怀里人瘪嘴,喻绥猜想如果他醒着琥珀色的眸子大概率是红的,保不齐还会掉几滴眼泪。
  喻绥顿顿,道:“……没人不要你。”
  是你不要我的啊,你忘了么?喻绥被自己怨气满满的腹诽闹得脑壳疼,短促地笑了声。
  人使在自己身上的疗愈术被喻绥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沈翊然当然没听见。
  他烧得意识模糊,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了句梦话就又沉了下去。
  沈翊然在久违的气息里沉溺,呼吸急促而灼热,脸颊的红潮蔓延到了脖子根,连露在中衣外边,细瘦的锁骨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他难得睡了个好觉,整个人蜷在喻绥怀里,像安安静静地缩着,不动也不闹了,只偶尔呢喃着疼。
  呓语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回应,落地摔得粉身碎骨。
  喻绥想,明天等烧退了,他得跟沈翊然说清楚。
  不然迟早有一天得再被人玩儿死。
  明天再说。
  今晚先这样。
  *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转天,喻绥起了个大早。
  天色才蒙蒙亮,窗纸上映着灰蓝色的光,禅房里还漫着昨夜未散尽的药味。
  沈翊然还睡着,烧退了些,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呼吸也比夜里平稳了许多,眉心还蹙着,似梦里也揣着什么沉沉的心事。
  喻绥轻手轻脚地从榻上挪开,怕面对醒着的沈翊然,也怕醒来之后的场面太难堪。
  两个人昨夜搂在一起睡了一整夜,他的手臂环着那截细瘦的腰,沈翊然的脸埋在他胸口,衣襟上全是那人蹭上去的汗渍和泪痕……这要怎么解释?
  说仙君你发烧了我照顾你?
  仙君直接一巴掌把傻子拍死,顺带附赠一句登徒子。
  喻绥把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确认沈翊然的手里攥着的不是他的衣襟,而是被角,这才直起身。
  桌上有纸笔。
  是昨日寺里僧人送来的,说是香客还愿时留下的。喻绥想了想,抽出一张纸,研了墨,提笔的时候却顿住了。
  写什么呢?
  喻绥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好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了又散,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版说辞,每版都觉得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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