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可他不敢。
  碎得不成样子的心,再被那冷言冷语轻轻碰一下,就彻底碎成粉末,再也拼不回来了。
  沈翊然默着没动弹,没张口赏赐他任何一个字。
  喻绥僵持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反反复复地,像是条被搁浅在岸上,拼命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快要渴死的鱼。
  喻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话在牙齿缝里滚了又滚,尽数被他咽了回去,喉咙发疼。
  说看海,沈翊然就真的安静地望着海面。没转头,没说话,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沈翊然站在喻绥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凤羽披风裹着他的身体。
  美人仙君有没有听见那群吠着的宗门人。
  有没有听见那从山脚下涌上来越来越近的叫喊声。
  有没有听见他快要碎掉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下,无力而绝望地跳着呢。
  没有吧。喻绥能否定的只有最后一点。
  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喻绥半身凤凰真血和本源灵骨被抽离的那刻,都没感觉到疼。
  疼痛来得太烈了,以至于,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按下了暂停键,把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都定格在那瞬。
  喻绥只他只感到凉,从心口最深处涌出来,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魂魄最深处漫上来,铺天盖地的冷。
  喻绥久违地松快了半瞬。
  卸下扛了太久太久,压得他直不起腰来的担子。
  于是意外地不疼。
  或许是这些天变故太多了,疼得也多了,总有免疫的一回。
  怎么不能是最后一回呢。
  喻绥自嘲地笑笑,意识从空白中慢慢地浮上来,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被按下快进键,没有逻辑又碎片化的梦。
  他看见了云锦的脸,看见他蹲在阵法前,扎针都不抖的手,用墨一笔一笔绘成繁复而精密的纹路是颤得不行。
  纹路……
  祠堂外是他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听说过,可他太累了,累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此刻,短暂松快的间隙里,他终于想起来了。
  赤水城。
  他见过类似的阵法,在赤水城,在被血吞没的地方。
  两个阵法堆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两片被揉碎了又拼在一起的,颜色相近却纹路不同的叶子。
  他当时没有分辨出来,是脑子被糊着,转不动。
  现今,两层阵法在他脑海里清晰完整地铺展开来。
  阵法的核心,被藏在层层叠叠的,用来掩饰迷惑的,让他以为只是个普通传送阵的纹路下面禁术。
  至阴时刻出生的九对童男童女的纯净生魂为引,一只天生无泪的深海鲛人族幼崽的神泪为媒,魔宫镇守的九幽冥炎的一缕本源火种,作为熔炼魂魄,逆转生死的炉火。
  那当时的琉璃呢,也是小医仙指使的么。
  云锦要用秘法复活谁?
  喻绥闷笑了声,低而沙哑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也释然的,早就知道了又似是刚刚才想通的复杂的意味。
  笑声散尽。
  小医仙还真是出其不意啊。
  他燃不起魔符了,魔符在喻绥袖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喻绥用尽了最后一点魔息去催动它,也只微微亮了下,像是打了个哈欠,又懒懒地睡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可喻绥也不想责怪云锦。
  人家帮都帮了,帮了他这么多,从阿然受伤到渡星町疫病,从取心头血到布阵救人,人家忙前忙后的,没日没夜的,连觉都顾不上睡,连饭都顾不上吃,自己的事都顾不上办。
  有点私心,喻绥有什么资格责怪?
  至于复活谁,那更是不干他事了。
  是云锦的亲人,云锦的爱人,云锦的恩人,云锦欠了谁的,想要弥补的,赎罪的,用尽一切手段换回来的谁,都跟他没关系。
  喻绥只是不住苦涩地想,难怪当时人城主夫人要用九幽冥炎的一缕本源火种的时候,小医仙得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仙君也用得到。
  是怕他拒绝么?
  怕他像现在一样,一脸无所谓地不管人的布局复活孩子,给就给了。
  所以搬出阿然来,说阿然也用得到,说那火种可以温养阿然的道基,让阿然少受些罪。
  喻绥当时信了,毫不犹豫地信了。
  涉及沈翊然,他从来不会怀疑,不会犹豫,自然也不会去想这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
  好多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软肋啊,阿然。
  第189章 阿然早就想杀他么,早知道,他就不多此一举了
  喻绥喉结滑动了下,他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软肋。
  一个被人看透,拿捏了,吃定了,傻乎乎的无可救药的,却还在傻笑的,心甘情愿的傻子。
  喻绥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眨一下眼睛都觉得费劲。
  可他知道云锦一定在附近,一定在那阵法旁边,一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却能够感知到他气息,听到他声音的角落里,稳稳地操纵着那两个叠加在一起,不能出一点差错的阵法。
  喻绥就不叫阿然了,改换成另一个人的名字,“阿锦,谢谢。”虽然有点像在交代后事,但他还是要说:“还有……赤焰真的很喜欢你。”
  要是你对他没感觉,就说吧,傻大个转不过弯的,你别吊着他了。
  未尽之意,喻绥知道云锦能听明白。
  小医仙的聪明才智还是无须质疑的,他那颗七窍玲珑心,比任何人都通透明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云锦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借口,让他能够放下犹豫顾虑,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纠结的契机。
  或许自己能成为那个契机呢。
  喻绥只是想在最后,为那个只会闷头做事,把所有的关心和在乎都藏在干巴巴的斥责下边的傻大个,做点什么。
  无人看见的地方,云锦操纵两个阵法的手指,轻颤了下。
  如果不是赤焰恰好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见了他对疑难杂症都从不颤抖的手指在那灵墨绘成的纹路上微顿了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赤焰站在那被星光照亮的崖顶上,做好喻绥交代的事后,将人带上来,也没离开。
  只是向来伶牙俐齿的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当在风里陪着他的树。
  一边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原唯昭,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嘴巴被布条封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哭喊的闷哼。
  原唯昭的身体在拼命地扭动着,绑着他的绳索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勒出渗着血,青紫的痕,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跑,想离要拉着自己一起死的疯子远一点,越远越好。
  可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会在意尘埃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溯雪剑抵在自己心口的时候,喻绥其实是懵的。
  沈翊然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剑握在他手里,凉丝丝的,喻绥看着人手腕上缠着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丝线,牵机丝被他的血水浸湿了,滑滑腻腻的。
  沈翊然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喻绥面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举起剑的,把剑尖对准了喻绥的心口的。
  他的脑子很疼,疼得像是炸开了,记忆来得太凶也太烈。
  画面,声音。
  沈翊然拼命想忘记,逃避,假装不存在的过往,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无情冲进他的脑海意识里。
  洗过沈翊然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还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乱七八糟的回忆堆在一起的,尖锐而锋利那的碎玻璃刮过他的意识,敏感,还没有来得及结痂的心,被划得血肉模糊。
  痛不欲生。
  沈翊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见了。
  看见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在或美过噩的能里见过的在他不愿回忆,触碰,承认的过往里见过的脸。
  那张脸笑着,慵懒而漫不经心地,桃花眼弯着,弯成个好看,却让沈翊然骨子里恐惧的弧度。
  那人在对他说话,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沙哑,逗弄的语调和现今分毫不差。
  可话里的内容却天上地下,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口上,鲜血淋漓,体无完肤,沈翊然想蜷缩起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羞辱。
  征服。
  跌落尘埃。
  漫不经心的口吻,钉进他的脑海里。
  沈翊然看见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磕得骨头都在疼。
  看见自己被人按着肩膀,按着后脑,按着腰,禁锢着每寸想要挣扎,反抗,逃离的身体,动弹不得。
  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还在微微颤抖,却已经死透了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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