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沈翊然在他怀里别扭地动了下,“……做什么?”只剩被人撩得无处躲藏的窘迫。
阿然没拒绝!
阿然没拒绝!!
阿然没拒绝!!!
唔……意味着阿然在考虑,在犹豫,在给他一个机会。喻绥的桃花眼顷刻间就亮了,似是灰蒙蒙的天幕上忽然亮起了一颗星。
喻绥自己乐了,也想哄人开心,“原来阿然没有被点哑穴啊。”
他将脸从沈翊然的肩窝里抬起来点,笑嘻嘻地实话实说:“只是不想搭理我而已嘛。”
这话有哀怨的嫌疑,喻绥只好故作大方道:“好说好说,我以后都不会问阿然不想答的问题了。”
沈翊然皱眉。
喻绥视线定在人眉心被什么困扰着的弧度上,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他被嫌弃了么?好端端地皱什么眉啊,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不想陪也是可以拒绝的啊,他又不会逼他,他什么时候逼过他?
喻绥瘪了瘪嘴,撑着不在意的倔强,勉力笑了笑,将喉咙的血腥味的咳嗽咽了回去,咳嗽被他硬生生吞下去,不好受得紧,跟吞了把碎玻璃似地,从喉咙一路划到胸口,疼得他眼前黑了半瞬。
“阿然想去哪玩啊?”喻绥再开口时仍时语气轻快得像是春日里约心上人出去踏青的少年,晕着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人拐跑的雀跃,“尘界好不好?”
沈翊然抿着唇,没有立刻应他。浅色瞳眸从人苍白,却努力笑着的脸上移开,坠在窗外没有温度的日光上。耳边绕着,断断续续,被风吹散的哭声和呻吟声,卑微的哀求声。
“你救他们了么?”沈翊然冷不丁问。
喻绥正盘算着死前的事呢。
他想,若是去姑苏,便该是烟雨蒙蒙的时节,撑一柄油纸伞,牵着阿然走过青石板路,看他在茶楼窗边垂眸饮茶时,睫上沾了雾气,朦朦胧胧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若是去长安,便该是满城花灯如昼,喻绥要在最亮的那盏灯下,当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光明正大地牵住阿然的手。
阿然会红着耳朵甩开他,但不会真的走远,回头瞪他的那一眼,定然又凶又好看。
或者去江南水乡,租一艘乌篷船,船头煮一壶新茶,看两岸白墙黛瓦缓缓后退。
阿然若是累了,便靠在他肩上打盹,他便低头数阿然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三十七根时,阿然大约会醒,迷迷糊糊地瞪他一眼,嘟囔一句“无聊”,而后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继续睡。
第180章 阿然相信我么
喻绥想带阿然去看漠北的星河,那儿的夜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碎钻。
他想带阿然去听南海的潮声,在礁石上并肩坐到天明,等日出将海面染成绯色,他便侧过头去,偷一个浸满咸湿海风的吻。
喻绥还想带阿然去吃遍尘界的小食,糖葫芦、桂花糕、蟹黄包、酒酿圆子……
只要不吃糖炒板栗一切都好说。
阿然嗜甜,见了虞城的蜜饯铺子定然走不动路,喻绥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阿然把每一颗都尝一遍,然后伸手抹去他嘴角沾的糖霜。
怎么不能多给他几日呢……剩这么几个时辰怎么够啊。
想着想着,喻绥嘴角便情不自禁弯了起来,他正要说“我们去吃桂花糕”,话未出口,便被人冷声截断,“你救他们了么?”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喻绥的笑僵在唇边。
沉默蓦地在两人之间疯长,像藤蔓缠上喉咙,勒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光影暗了半寸,落在沈翊然侧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
沈翊然觉出喻绥抱着自己的手臂松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那副无赖撒娇的模样。
他偏过头,终于肯看向喻绥的脸,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笼着一层灰败的倦意,和霜打过的枯叶没两样。
沈翊然心颤了下,却分毫未软,又问了一回,“你救他们了么?”
喻绥救他们了么?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云锦配的药能不能救人,能救多少,能活多少,他都不知道。
他只是取了六滴心头血,然后把那些血交给云锦,就跟甩手掌柜一样,什么也没管了。
喻绥不知道那些血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没有被救活,不知道抱着孩子的妇人,磕破了额头的老者,躺在地上等死的少年,有没有等到那口药,有没有燃起生的希望。
喻绥不知道。
喻绥的心连着魂都怔了,铺天盖地无力的潮,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浪。沮丧砸得他懵了一瞬,接踵而来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茫然。
“啊?”喻绥恍惚。
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灰败的脸,磕破的额头,哭瞎的眼睛,发不出声音的嘴唇。画面一张张地在喻绥脑海里翻过去,织成叫人喘不过气的书。
喻绥窜上些怨念。
不是对沈翊然的,是对自己的。
他怎么能忘了呢?怎么能在外面那些人还在受苦,还在等死的时候,在这里想什么去尘界玩呢?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么自私?
喻绥张了张嘴,他该解释点什么的,该告诉阿然,他没有不救,他真的没有不救,他只是……他只是无能为力了。
望着怀里人沉静的眸子,喻绥嘴边的怨怼便咽了回去,咽得他喉咙发疼,咽得他眼眶发涩。
喻绥不想对着沈翊然发脾气,他舍不得。
他对着谁都能发脾气,对着那些不长眼的,上赶着找不痛快的仙门修士,想骂就骂,想杀就杀。总归背锅的是原主。
可对着阿然,他舍不得。
喻绥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连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都舍不得给,哪怕一点点的怨念都觉得是对阿然的亵渎。
“我……救了吧。”喻绥很害怕,害怕沈翊然不信他,害怕沈翊然对他失望。
喻绥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沈翊然的脸,给人揉肚子的手没停,想再说点什么来弥补心虚的语气,可他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喻绥连自己救没救人都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沈翊然冷睨着他。
喻绥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想发抖,可他不敢躲,也不敢逃。
他无措地垂着眼,任凭人打量的视线钉在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沈翊然道:“你若是不想救,便不必勉强。”
喻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下,那下剜得太深了,深到连血都来不及涌出来,只有一阵空荡荡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疼。
没人告诉他取心头血这么疼啊,怎么疼了这么久也不见好呢。喻绥心道。
喻绥为自己辩解,“没有勉强没有勉强。”卑微又慌张,喻绥眼尾泛红,勾着讨好谁,又要证明什么的笑,“真的没有勉强。阿然,我真的……”
沈翊然从头至尾没给他反应,眼看人想起身,喻绥不敢再束缚着人,只好慌乱地重复,“我没有勉强,真的啊,阿然相信我么……”
就不能信我一回么?喻绥忍不住腹诽,他有这么差劲么,美人仙君就没信过他,从来,从来没信过他。
喻绥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祈求原谅般,看着沈翊然,“算了算了,阿然不信我,我可是很信阿然的,方才……阿然算是允了么?”
沈翊然一时辨不出喻绥期待和卑微的祈求的眼眶,和外头那些或许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人哭哭啼啼相较而言谁更重些,又或许他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认。
“阿然不说话,”喻绥又想把沉默当默认了,好像也没什么能安慰自己的了,他争取道:“我就当阿然也想同我一块玩了?”
沈翊然有些不理解。这个人,怎么能在外头染病的百姓越来越多的状况下,脑子里只有吃喝玩乐呢?
他怎么能在那些人在绝望中挣扎的时候,在这里用轻快的口吻问他想去哪玩呢?
他真是自己的夫君么。
沈翊然闭口不答。
“那……”喻绥疯魔般自言自语,轻到像是哄一个半梦半醒的孩子,“就是答应了,对吧。”
喻绥给人揉了好一会儿,温温热热的,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懈,怕重了弄疼他,又怕轻了没效果。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呼吸稳了许多。
喻绥低下头,看人眉心舒展了些的脸,唇还是抿着的,绷得很紧,他喉结滑动了下,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才道:“我抱着阿然去……行么?”
囚徒求个恩赐,晕着奢望的叹息,沈翊然的心口忽然无来由地刺痛了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181章 阿然好像又瘦了
“……随你。”沈翊然疲惫沙哑地给人宽恕。
喻绥笑着将怀里的人轻轻往上托了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沈翊然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脸贴着他的颈侧。喻绥手臂环着人单薄的腰身,寒梅冷香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