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吵死了。闹得喻绥耳朵疼。
  魔符燃起有滋滋声,火花跳跃,喻绥耳根子清静了点,“赤焰。”
  “在。”赤焰答,他一直就在等。
  “魔宫还能动弹的人,影魔、魔卫、仆从、艳侍楼的人,给他们分点盘缠。”喻绥怔然半秒,晃神间,他想魔晶有什么用么,这一遭过去,魔界八成要消停个把年岁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用不着了,蚀月魔宫出去的,入了修真界怕也不被人待见,唉,难啊。
  都挺不容易的,啧,归根结底,还跟喻绥脱不了干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喻绥很大方地给人盘算好,说:“给他们分尘界的金银,让他们自行离去,走得越远越好。别给人送人头了。”
  “你…他妈……”怎么说得跟遗言一样,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要吓死谁。赤焰险些没绷住优美的中国话,“尊上……你听我说,咱还没走到那一步呢,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他呛得尊称都忘了装上去。
  “照做。”喻绥条理清晰道:“那些人跟了…我,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们再跟着我去死。”
  “没这个道理的。”喻绥宽慰他,又一如既往地用激将法的调侃语气同人胡扯,“你……不会怕了吧?”
  对面呼吸紊乱了几息,很快调整回来,二愣子似是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质问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下一步呢?”
  赤焰这回也顾不上喻绥那边有没有其他人了,照他这么说,死都要死了,谁还管暴露身份,“你他妈是不是也要赶我走?啊?!”
  “……”
  “你给老子说话?!!哑巴了吗?喻绥!”
  喻绥给了他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答案,“……是。”
  赤焰实在难以形容自己现在五彩缤纷的心情,唯独能确认的是比感动先来的是怒气,他离破防就差临门一步,喻绥还毫不犹豫踹开门,“我操你妈,你他妈还给我来劲儿了是吧?啊?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老子他妈给你脸了,让你这么——”
  第177章 只想渡沈翊然一人
  喻绥忍不住笑了声,扶额,“安静点,吵得你爹头疼。”他捏了两下太阳穴,脑袋昏得厉害,被赤焰这么一打岔,凝重的思虑倒是缓和不少,他偏头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道:“走之前先帮你爹个忙,当全了养育之恩了。”
  “帮你……”妈。
  喻绥很会拿捏他的命门,“你媳妇在我旁边。”
  “帮什么帮,不帮。”赤焰果断改口,措辞果然温和了些。
  喻绥都没觉察出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卑鄙的人了,这和挟恩图报也不差多少了,但谁让他儿子吃这套,舍不得拒绝自己呢,“你还欠我一顿饭呢,馆子没下,你要……放我鸽子么?”
  “喻、绥。”赤焰咬牙切齿,气极,“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是。”喻绥混不吝地应承下来了,反正罪名已经够多了,无所谓多这一桩小事,“你帮不帮吧。”
  赤焰简直佩服他的厚脸皮,都他妈要死了,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天底下他喻绥独一份,“有屁快放!”
  喻绥脑子里忽而漾起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原先那个赤焰第一次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地方。
  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尊上”,崇拜,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追随一个人到天涯海角的赤诚。
  但那时候的少年喻绥还不是魔尊,自己尚且还是个背负血债的毛头小子修,被人追杀得无处可逃的,满身是伤,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狼狈逃亡者。
  不过是因缘际会喻绥救了他,于是得了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喻绥声线也不自觉地发抖,试图将他儿子和模糊印象里忠心耿耿的人区分开,“你把阿然带来。”
  喻绥也没把握他儿子听懂自己的意思。
  赤焰当然没懂,死到临头了,不该先把老婆送走吗。怎么还往身边带,殉情吗。
  “哦。”赤焰不理解也不妨碍应下,现世里喻绥的头脑就比自己好,合同分歧最后基本都是按他说的来,他只是气不过,他儿子这跟背叛这么多年的革*命友谊有什么区别,背叛组织的叛徒。
  赤焰心不甘情不愿道:“等着吧。”
  魔符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蒙蒙的晨光里。
  喻绥管不了那么多了。
  剩下的人,剩下的那些他顾不上的,来不及救的,保护不了的人,生死有命。
  喻绥又不是活菩萨。
  他从来都不是。
  菩萨普度众生,喻绥只想渡沈翊然一人。
  喻绥咳个不停,嗓子眼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太浓了,浓到像含了口铁锈,又腥又涩又苦,让他眉间轧上了道小痕。
  他吞咽了下,将那口腥甜咽回去,可味道还在,附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干净。
  好难受啊。
  还好还剩点咽血的气力。
  喻绥强撑着不止困倦,趁着还能说话跟人合计好了涅槃共生阵的地点,还一副轻松淡然的模样。本该如此,喻绥想,阿然不该再受他牵累掣肘,往后八荒皆坦途,四海水云宽。
  云锦默默听着两人跟失心疯一样的对话,赤焰先前就总喜欢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手垂在身侧,听人对赴死也这么坦荡禁不住纳闷,若是喻绥不在修真界四处树敌,可着大宗门祸祸,指不定也能有条活路。
  毕竟那个阵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就算喻绥想把灵骨尽数献给仙君,云锦也能保喻绥活着,不过后半生难捱些而已,总好过命都没了。
  有那么几个瞬息,云锦想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他终归什么都没做。
  一如曾经不可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此刻也只能靠在这棵老槐树上,脆弱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
  沈翊然是御剑来的。
  赤焰说要到魔宫接他,他想着反正没多远的路,就不劳烦人跑一趟了,叫他疑惑的是喻绥不久前还口口声声说不让他来,怎么又……
  一路上冷风直往衣襟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肌肤里,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沉到腹底。
  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颠簸,腹部熟悉的痛在途中便隐隐冒了头,起初只是沉沉闷闷的钝感压在那里,不疼,却坠得人心慌。
  后来钝感变成了刺痛,惹得沈翊然冷汗涔涔,他咬着唇忍着,将遁光催得更快了些,任由冷风在耳边呼啸,疼痛在腹中翻搅。
  赤焰在渡星町入口接他,见他从剑上下来时脚步虚浮,脸色白得透明,眉心便拧成了个疙瘩。
  他伸手想扶,沈翊然不着痕迹地避开,只扶着剑柄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哑着嗓子说:“带路。”
  赤焰没有多言,转身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有时会刻意停下等等身后那道素白的身影。
  沈翊然跟在他后面,想按会肚子,眸光微动,又把手垂在身侧,手指触到的空气似乎都是冰凉的。
  沈翊然瞥视过路两旁简陋的棚子,扫过那些躺在稻草上灰败的脸,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的人。
  喻绥……没救人么。
  冷汗浸透重衣,沈翊然微微蜷身,似被无形的刀刃抵住了腰腹。
  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将要夺口而出的呻吟,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却始终不曾按上作痛的腹,唇畔扯出苦笑,眼中光华却已碎成痛色。
  屋子很简陋,是一处废弃的祠堂,被临时收拾出来,供喻绥歇息。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驱疫符咒,边角卷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赤焰在门口很有眼力见地止住脚步,侧身让开,沈翊然从他身侧走过,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几个洞,朦胧的光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廊下灯笼被妖风吹得狂晃,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而不规则的亮斑。
  第178章 抱抱阿然才能好
  周遭药苦和血腥混在一起,刺鼻。
  沈翊然视线掠过越过简陋的桌椅,沉在靠墙那张窄小的木榻上。
  喻绥靠在榻头,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绯红的衣袍从被角露出来,皱巴巴,沾着暗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是血么。沈翊然抿着唇,他……
  细细看来,榻上人脸色也是苍白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似是被什么抽干了的白。
  喻绥的嘴唇也白,干裂着,有几道细密的血口,浓长的眼睫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又若在出神。
  沈翊然从未见过喻绥这般模样。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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