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素白的身影微顿,眉眼间似乎掠过难以察觉的波动。
喻绥没再分神看他。
他转身,继续朝桃林深处走去。身后,漫天的花雨依旧纷纷扬扬,那道素白的身影还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可他没有回头。
“沈翊然”眼波流转,唇角弯起,是他在宴席上对着原唯昭时曾露出的,那种温柔,毫无防备的笑。
“喻绥。” “沈翊然”轻唤他,声音软得像漫天的花瓣,“你来啦?”
喻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蜷缩进袖中,指尖嵌入掌心,掐出几道血痕。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迈出那一步。
假的。又出来招摇撞骗。
他见过太多幻象,经历过太多迷阵,比这更逼真的,更蛊惑人心的陷阱,他都闯过来。他不该被这拙劣的把戏所动。
可那“阿然”朝他走来。一步,两步,素白的衣袂拂过遍地的桃花,牵起一阵簌簌的轻响。清冷的眼眸望着他,里面有他从未在真正的阿然脸上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你怎么不说话?”
“沈翊然”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凉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喻绥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滚。”他声音低沉沙哑。
“沈翊然”愣了下,继而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那抹阳光。
“好凶啊。”“沈翊然”收回手,却不走,只是歪着头看他,“那我走啦?”
它转过身,朝桃花深处走去。
素白的背影,渐渐被飘落的花瓣遮掩。
喻绥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望着那即将消失在花海尽头的,熟悉的轮廓。
越往前走,桃林越来越密,甜香的气息也愈加明晰浓稠。
燥热在体内翻涌,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游走。喻绥知道这是迷阵的蛊惑之力,试图瓦解他的心神。他运转灵力,压制着那股燥热,步伐沉稳。
九转玉骨花当是离得不远了。
即将踏出桃林的刹那。
“喻绥?”清冷的嗓音,沉在他耳畔。太近了,近到仿佛就贴着他的后颈,微凉的呼吸,拂过喻绥敏感的肌肤。
喻绥的身体一僵,克制转身的欲望。
叫唤却没要放过他的迹象,淡淡的调子,杂着虚弱,“喻绥。”这回,声音是从喻绥身侧传来的。
他转过头。
几步之外,桃树之下,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苍白的脸,清冷的眉眼,微微泛白的唇。墨发散落肩头,几缕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痕。
是他。
还是他。
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喻绥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看见那人皱着眉头,一只手轻轻按着腹处,似乎在忍着什么不适。素白的衣袍上沾着点点暗色的污迹,是墟气腐蚀的痕迹,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轻轻起伏着,喘息都抑着颤抖。
沈翊然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唔。”闷哼,是因为胃脘处突如其来的痉挛。他按着腹部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眉心蹙得更紧,冷汗又密密渗出一层。
喻绥没动。
第121章 阿然离我远点,好不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人。望着他蹙眉忍痛的模样,苍白到透明的脸色,唇角那一点点,为忍耐而抿紧的泛白弧度。
好像,太像了。
喻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是他命令的,双腿自己迈了出去。几步的距离,他几乎是一瞬间跨过去的。
他的手先于意识抬起,揽住了那人的腰。
入手是一片软绵绵,虚软的触感。腰肢细得过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理因隐痛而微微的痉挛。那人被他一揽,整个人便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发出洇着哭腔的抽气。
是真的。
温热的,柔软的,会疼的,会颤抖的,真的。
喻绥的呼吸窒窒。
他的视线又移到自己掌心,那里,揽着人后腰的手掌上,沾着点点暗色的血迹。
不是他的。
是阿然的。
喻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素白的衣袍上暗色的污迹,不只是墟气腐蚀的痕迹,还有血。
喻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掌心一翻,凤凰神息若温热的暖流,从他掌心涌出,贴着那人的后腰,无声地蔓开去。治愈之力的灵息,渗入那人的衣料,渗入那冰冷的肌肤,渗入隐隐渗血细密的伤口。
沈翊然身子颤颤,更深地跌进人怀里,冷汗贴着鬓角往下淌,有几滴坠在眼睫上,让他看眼前人有些重影。
喻绥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所过之处,衣袍下隐隐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模糊的裂口悄然收拢,新生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花瓣。
恼人的伤口,一道一道,在喻绥眼前消失。
余下的,只有浅浅的粉色痕迹。
喻绥的指尖轻轻覆在痕迹上抚过。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什么薄如蝉翼,一触即碎的东西,“疼么?很疼是不是?”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回答,他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呼吸都又浅又急,胸腔起伏不定,像是生怕一个深呼吸就会牵动伤处,让已经到了嘴边的痛呼冲出来。
沈翊然抬起头,清冷的眼眸里,映着喻绥近在咫尺的脸。有疲惫,隐忍,虚弱到极致后的茫然,还有淡到喻绥不敢认的东西。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那眼眸深处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知到那长睫每回轻颤惹起的气流,近到那人的呼吸拂在他下颌上,虚弱的气息。
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喻绥将燥热狠狠压下去,“……怎么追来了?”嗓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压抑着欲望,唯恐惊扰到怀中一触就碎的玻璃。
他问出这句话时,揽着那人腰肢的手收紧了些许。另一只手抬起来,拂开人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
细密的汗珠,被喻绥用指腹一一拭去。
沈翊然唇上咬破的伤痕,是他忍痛时留下的痕迹。
喻绥望着他。
望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望着这个不顾一切追来,追到这九死一生的绝地的人。望着这个浑身是伤,却还强撑着站在他面前,被他揽进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嘴唇动动,弱如低喃的声线响起,“……你说,去去就回。”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什么,“我等了。”声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这漫天桃花与浓稠墟气交织,真假难辨的空间里。
沈翊然娇嗔似地责怪他,“你没回。”他静静地倚着人,额头抵在喻绥肩上,呼吸轻浅而缓慢,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昏睡过去,“糖和蜜饯也没给我。”
“我的错,怪我,”喻绥的嗓声很哑,“阿然别气……”
沈翊然动了下,冷然的眸在漫天花雨中难得迷蒙。眼帘掀动时能见着人紧绷的下颌,泛红的眼尾,额角渗出的滴滴汗珠。
喻绥受伤了?
“你,”沈翊然忍着疼拉过他的手,想探他的腕脉,“怎么了?”
喻绥躲过,遮住望着他的澄澈的眼睛。
操。要命。
“别看我。”藏不住的爱欲在翻滚,字句浸满烈酒,灼热又克制,喻绥说:“阿然,别看我。"
“……喻绥?”沈翊然情绪都关在眼底,睫毛在人温热的掌心里止不住地簌簌颤动,像被风吹乱的蛛丝,细密而纠缠。
茫然不解也掩不住的担忧。
喻绥闭了闭眼。
血脉中奔涌的欲望就要喷薄而出,难以压制。迷阵的蛊惑之力,甜香的气息,怀里人的温度,声音,样样致命,寸寸都在瓦解他的理智。
可他不能。
这不是梦,喻绥清楚地知道。
“阿然,”喻绥的嗓音哑得厉害,“阿然你听我说。”
喻绥松开遮着沈翊然眼睛的手,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距离。可半步刚退出去,沈翊然的身形便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本能地又伸手将人揽住。
沈翊然重新靠进他怀里,眉心拧着,苍白的脸上冷汗又渗出一层。他按了按胃脘,被迷阵的阴寒之气激得愈发难受,偏生两颊莫名其妙地被人温热的吐息染上滚灼的烫。
喻绥瞧见人矛盾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你先出去。”
凤羽披风自沈翊然肩上垂下,喻绥嗓子眼里的气松一半,吊着一半,“阿然,你到外头等我,嗯?”修长漂亮的手握住人单薄的两肩,领着人转了个圈,背对着他,热息肆无忌惮沉在人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