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沈翊然靠在床头喘息,墨发披散,衬得脸上初醒的慵懒与淡淡的困惑。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昨夜似乎紧攥过什么。
  是了,玉牌。
  沈翊然心念一动,拿起搁在枕边的玉牌,通过灵识去感应那枚在喻绥处的玉牌,联系畅通无阻,但彼端一片沉静,并无回应。
  难道……真是自己疼极了生出的幻觉与臆想?
  将残余的凤凰灵息效果和内心的期盼,交织成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沈翊然抿了抿苍白的唇,将这个略显荒谬又让人莫名心悸的念头压下。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便不必深究。
  沈翊然调息,驱散缠绕不去的虚软,也努力将昨夜声声温柔的阿然,一同锁进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
  晨光熹微,长街渐醒。
  沈翊然独自缓步而行,青石板路被朝露润得微湿,映出他清瘦孤峭的影子。
  他气息仍有些虚浮,步伐绵软,面色在曦光下苍白得透明,唇瓣不自觉地紧抿出一线淡青。
  街巷两旁,早点摊子的热气与嘈杂人声混作一团。
  刺耳的议论碎片,避无可避地钻进沈翊然耳中。
  “……听说了吗?赤水城……惨哟……”
  “魔头!简直是丧尽天良!杀人放火还不够,连襁褓里的娃娃和未出阁的姑娘都不放过!”
  “可不是!定是在练什么见不得人的邪功!不然抓那些孩子女人做什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魔头这会儿说不定正在赤水城享用人牲呢!哪顾得上咱们这儿……”
  不是他。
  那魔头……喻绥,昨夜分明还在……即便后来离开,也绝无可能在赤水城做出这等事。他虽行事恣意,手段莫测,却自有其傲气与底线,岂会屑于这等下作残忍、徒增业障的行径?
  沈翊然喉间又有些发痒,险些咳出声来。他强自压下,衣袖下的手已攥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轻易动怒的人,可此刻,听着这些污蔑之词,想着那人或许正在别处被千夫所指,而自己昨夜……还生出些许不该有的依赖与幻想,心头便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很难受。
  沈翊然差点要停下脚步,转身去驳斥那些碎嘴之人。可理智终究拉住了他,无凭无据,徒惹争端。
  既然那魔头无暇理会这些污浊言语……他确实帮过自己良多。
  不若去赤水城亲眼看看,查清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搅弄风云,栽赃嫁祸,顺理成章的选择。
  反正,那魔头此刻应当已回到魔宫处理所谓魔务,无暇顾及自己。
  念头升起时,沈翊然自己都怔了一瞬。
  自己不是趁此机会远离,而是去替人查明真相。沈翊然唇角扯了下,似是想笑,却又没真的笑出来。
  袖中传音玉符发烫。
  沈翊然眉梢动动,脚步一拐,便折入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
  巷内幽深,晨光仅能照入巷口少许,青苔湿漉漉地附着在斑驳墙面上,清冷的潮湿气味让沈翊然鼻腔发涩。
  沈翊然取出玉符,灵力注入。
  “阿然阿然,晨安。”简单的问候,被喻绥念得缠绵悱恻,裹着蜜糖,倦懒下透出的认真,让沈翊然心尖微微一颤,“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昨夜……
  有那么一个瞬息,沈翊然委屈得不行,他想说,疼,很疼,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那般疼,疼得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晨光。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说了又如何?隔着万水千山,徒增烦扰。难道要像那些脆弱无能之辈一样,对着传音玉符哭诉乞怜么?
  沈翊然眼皮耷拉着,喉结滚动了下,嗓音淡然也哑,“嗯,晨安。尚可。”
  玉符那头,喻绥一个哈欠没打完,生生怔住,勾勒出沈翊然此刻强作镇定的模样。
  喻绥踉跄了半秒。
  阿然回他晨安了!
  喻绥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中冒泡的雀跃,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面上随意,“没再疼就行。”
  说得轻巧,却藏着只有喻绥自己知道的后怕与庆幸。
  幸好,分魂及时赶到了。
  巷内,沈翊然怔然,没再疼就行?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知道什么?
  是随口一说,还是……昨夜并非全然是梦?
  沈翊然疑虑骤起,正待细想,一阵晨风穿巷而过,带着凉意拂过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本就畏寒的身子轻颤,疑思也被吹散了些许。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甩开杂念,想起方才街上的议论,眉头又皱起一点,对着玉符,用类似告状又似澄清的意味道,“方才……在街上,又听见有人议论你……说赤水城之事。”
  沈翊然做不到将那些污言秽语重复一遍,但不悦与隐隐的维护,已然透过声音传递过去。
  第69章 阿然这般替我着想
  喻绥在那边听着,仿佛能看见他家清冷高傲的美人仙君,抿着苍白的唇,忍着不适站在冷清小巷里,一本正经又委屈向他转述那些谣言的模样。
  哪里还是那个拒人千里,清冷如雪的仙君,分明像个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找依靠诉苦的孩子。
  喻绥心软得一塌糊涂,先前因赤水城阴谋而生的冷戾都消散了大半,转而又想,美人不会为了自己同人理论去了吧,“阿然,他们欺负你了?”
  从哪得出的结论,沈翊然想笑,站在凉风被呛得咳嗽,“咳咳……”
  喻绥慌不择路,边想去了结了那群狗杂碎,边两指合着,打了个响指,凤羽披风就自人两肩逶迤而下,“阿然别站在风口,我现在挡不着,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我们再说话。”
  “没有。”沈翊然看着相隔万里沉在肩上的惦念,眸中光痕柔和了点,又想起人说的挡不着风,耳根泛红,谁用他挡了,沈翊然不太熟稔地扯开话题,“没有欺负我……”是欺负你。
  话音未落,沈翊然嗓子眼被身子蓦然热起来招惹得很痒,麻得难耐,又低低咳了几声。
  喻绥不乐意了。
  他压根没听着美人仙君动腿,脚步落地的响动,所以美人现在还在吹风,喻绥就不说话了,在和自己生闷气。
  沈翊然不知道喻绥为什么沉默,方才那阵过了,有些话也不好再说出口。
  半分钟,喻绥把自己哄好了,又开始阿然阿然地吱哇叫唤,“那…阿然这是……在替我抱不平?”不等沈翊然反应,他自顾自地笑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愉悦直直撞入沈翊然耳中,“蝼蚁之见,不值得阿然放在心上,影响了心情就不好了。”
  “我……”沈翊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确实被影响了。
  阿然在为他听到的谣言而不悦呢。喻绥又美了。
  喻绥没个正形地打探,语调悠缓,和在谈论天气没两样,“都说些什么了?是不是又编排本尊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是……强抢民男?”
  沈翊然耳朵尖滚烫,方才那点郁结都被这不着调的话冲散了些,“胡言乱语!”
  “那就是前者了。”喻绥从善如流,“阿然是在为这个不高兴?”嗓声忽然变得格外轻柔,仿若在安抚一只竖起毛发的小动物,“闲言碎语罢了,何必入耳?”
  “我是什么人,阿然难道不清楚么?”喻绥心里没底,紧张得不得了,嘴上半分怯意没露。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撇清了谣言,又将评判权交到了沈翊然手中,更隐晦地提醒着两人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亲近。
  沈翊然被他问得噎住。
  清楚?他清楚什么?清楚这魔头霸道恶劣,惯会戏弄于人,但也确曾在最狼狈脆弱时给予过他切实的庇护与温暖。
  复杂又矛盾,沈翊然一时无言,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喻绥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他知道沈翊然不会回答他,操着耐心的调子,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乖,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我?”他轻叹出声,叹息声也旖旎。
  沈翊然:“……”魔头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看样子不需要他担忧,还愁不会安慰人呢,现在也不需要了。
  这人倒是反过来慰哄起他了。
  “不过,阿然这般替我着想,” 喻绥明目张胆地说说:“本尊甚是欢喜。”他停了几秒,仿佛在品尝这份欢喜,“不如这样,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烦人的琐事,便去寻你。届时,阿然亲自检查一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嗯?”
  喻绥才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他只在乎阿然是否信他。
  沈翊然轻“嗯”了声,和小猫被搔了肚皮的反应一模一样。
  喻绥又被可爱到了,“那便说定了。”他笑,嗓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阿然照顾好自己,等等我。”
  喻绥等了很久,沈翊然没说话,传音至此,悄然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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