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猝然僵在半空。
  喻绥眉峰一敛。
  只见沈翊然的手缓缓收回,紧紧按在自己上腹。
  本就轻蹙的眉尖锁紧,唇上血色霎时褪尽,沈翊然很轻地吸气,氧气碎在喉间,颤颤的。
  沈翊然用手撑住身旁书架,指节嶙峋发白,背脊弓着,宛若一张被痛苦拉满的弦。
  “阿然?”喻绥的嗓音已近在耳畔,来得无声无息。
  沈翊然摇摇头,想开口叫人放心,喉间却涌上酸意。他蓦忽别过脸,单手掩住口唇,肩骨起伏,淡青血管在白皙皮肤下清晰得不像话。
  “唔…呕…”短促压抑的呕声溢出,却空无一物,眼角被逼出无辜水光,湿漉漉地沾在长睫上,将坠未坠。
  冷汗沁出,自额角鬓边蜿蜒而下,汇于削尖的下颌,凝成摇摇欲坠的珠滴。沈翊然浑身都在抖,像寒枝头一片濒临破碎的霜叶。
  “别忍着。”喻绥嗓音沉下去,紧绷着焦灼。要上手扶人时,沈翊然摇头,唇瓣被他咬得几乎渗出血丝,才勉强咽下痛吟。
  绞痛稍缓,转而又是沉闷的钝痛,坠在腰腹间,恶心顶得沈翊然喉头阵阵发紧,眼前阵阵发黑。
  沈翊然推开喻绥,踉跄着扑向书架旁一个角落里放置的,似乎是用来堆放废纸的破旧竹篓,弯下腰,干呕起来。
  “呃…呕——”他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只呕出一些清水和胆汁,灼烧苦涩。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喻绥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白边的月牙印。
  上前接住摇摇欲坠要靠着墙滑坐下的人。
  沈翊然无力言语,恶心与痛感绞缠撕扯,眼前黑雾昏昏。他脱力地靠在喻绥怀里,额头抵着人肩膀,喘息着,“…呼…嗯……”
  喻绥掌心在他上腹缓缓打着圈按揉,力道徐缓,凤凰灵息徐徐渡入。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冷汗涔涔的侧脸,烙着深深齿印的下唇,脖颈乃至颈窝处凸显的淡青脉络,心脏跟要坏了一样。
  “阿然放松,跟着我吸气…对,不急。”喻绥引导他,“慢慢的。”
  孕中苦楚,他半分也代受不得……喉结滚动,喻绥咽下满腔苦涩。
  沈翊然尚且懵然不知,只道是旧疾或脾胃违和。
  再六个月…不,是四个半月,便能解脱了。
  窒闷。时日何以如此漫长?这磨人的痛楚,为何不能落于己身?
  喻绥恨不能将人揉入骨血,替他承接所有痛楚。
  喻绥还是头一回想自己早点死。
  “喻…绥……”沈翊然只觉得抱着他的手勒得生疼,他动了动,小腹仍沉甸甸地坠痛着,让他不敢大意,“你……”
  “我在。我们回去,可好?”喻绥松劲,指腹拭去他额角冷汗。
  沈翊然缓过一点,微睁双眸,眸光涣散湿润,固执地望向书架深处,气若游丝,“那本…靛蓝封皮的……”
  《赤水杂闻》。西北赤水城红光若狱异象,若非这魔头所为,却叫他无端背负污名,总需弄个明白。
  都这般境地了,还惦记着书。喻绥心尖又疼又软,顺着他视线望去,果然在更高处寻见那本靛蓝旧册。他将沈翊然小心带到旁侧一张干净的圈椅旁,扶他坐下,“坐稳,我去取。”
  沈翊然深陷椅中,手抵着腹部,指尖深掐衣料。他眼看着喻绥轻易取下书册,转身回来,蹲踞于他面前。
  喻绥先握住他冰凉的手,将紧掐腹部的五指温柔地掰开,换以自己温热的掌心,徐徐渡入凤凰灵息,暖着人冰冷绞痛,“可好些了?”他仰首问。
  沈翊然很轻地点头,伸手朝他讨要书册。喻绥这才将书放入他掌心。书册入手微沉,封皮柔软,边角磨损得厉害。
  沈翊然垂眸看去,疼痛似乎因这心心念念之物暂得片刻转移。他想翻开,手指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喻绥了然,就着他手的姿势,替他掀开扉页。
  沈翊然浅色的眸瞳落在古奥字迹上,专注片刻。
  第63章 阿然,你说了,可不算
  沈翊然下腹猝然痉挛抽痛,沈翊然哼声,阖眼,额际再次渗出大颗冷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前蜷缩,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书不看了,我们回去。”喻绥不由分说,弯腰,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沈翊然惊喘出声,抓住他胸前的绯色衣襟。
  “放我下来……我能走…喻绥。”他羞窘低语,浅淡血色洇上两颊。
  “别动。”喻绥垂眸看他,桃花眼里没了戏谑,“你方才差点疼得厥过去,阿然,我不禁吓的。”美人仙君当他是瞎的么。他抱着人,朝外走去,对闻声而来的店主略一颔首,留下灵晶,“书款,外加打扰之资。”
  店主被他气势所慑,讷讷不敢言。
  出了书肆,快落了的太阳有些刺眼。沈翊然将脸微微侧向喻绥胸膛,躲避光线,也掩住眸底复杂。凤凰神息就没停过,养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又劳你费心了。”沈翊然嗓音闷在他衣襟间,歉意与依赖交织,沉甸甸地压低了语调。
  喻绥步伐未顿,只低下头,嗓音轻缓而清晰,字字如羽拂过心尖,“阿然,从来不是费心。”
  是我的老婆。喻绥顿了几秒,情绪在喉间辗转,他说:“……是我的宝贝。”
  也是我心中唯一的魔后。这话他没有再说出口。明知沈翊然不会应允,自己既是时日无多,又何苦徒增念想。
  只要喻绥尚存一息,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疼。若有一日喻绥不在了……这痛,也就跟着终结了。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耳根透出薄红。腹中残余的绞痛仍未平息,身心俱惫,未像往常那样蹙眉驳斥。他只是极轻地合上眼,任由意识在痛楚与温暖间浮沉。
  “唔……”沈翊然疼得意识昏茫,腹中左冲右突,翻搅不休。他无力地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喻绥颈窝,喘息灼人,落人肌肤上。手指潜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尖褪尽血色。
  喻绥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疼得发窒。身后书肆掌柜追出来找零的呼喊声,早已被风吹散,飘远。
  ……算了。在这人面前,或许,偶尔也可以不用强撑。沈翊然想。
  长街两侧,檐角挑起的绛纱灯笼次第亮起,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濡染开来,将青石板路映得暧昧不清。
  喻绥抱着沈翊然正欲转入通往暂居院落的僻静巷道,一道雪白身影却倏然自旁侧阴影里窜出,衣袂带风,堪堪拦在路心。
  来人一袭粉衣融进渐浓的暮色,上挑的狐狸眼灼亮逼人,三分委屈七分怒意,正是本该在魔宫星眠殿静养的白漓。
  “喻、星、野!”小狐狸咬字极重,一字一顿,尾音颤抖,不知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心气难平,“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视线如冷刃般刮过喻绥怀中那人垂落的墨发与苍白的侧脸,骄纵与痛楚交织,“我疼得厉害,叫你你不应,传音符石沉大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说话间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左胸,指尖蜷紧,浅粉衣料已渗开淡淡绯色。
  喻绥脚步只滞了一瞬便稳住了。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慵懒神色,眼尾弯起的弧度都未变,只是眸底深处掠过幽暗,“你来做什么?”不容置喙的冷意,侧身便欲绕行。
  “我怎么不能来?”白漓攥紧了袖口,目光钉在沈翊然身上,声音拔高,“他是谁?!”
  喻绥闻言,低低笑了声。
  他稍稍侧过脸,檐下灯笼的昏光恰好落在他半边面容上,勾勒出深邃眉目与微扬的唇角,“能在主殿住着的人,”说话慢悠悠的,“你说呢,嗯?”
  白漓当初重伤从万宝天墟被人抱回,心心念念想住的便是星眠阁主殿,却被喻绥,以本尊与魔后就寝之处轻飘飘挡回去。
  可他分明从云锦和赤焰那儿探得,这人根本没有道侣,更无婚约!
  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间,后心伤口尖锐地疼起来。白漓眼眶霎时红了,强忍着咽下血气,“你骗我……你明明没有……”
  “喻绥……”就在这时,喻绥怀中的沈翊然很轻地动动,额间淌出冷汗,顺着清瘦颌线滑入微敞的衣领。
  沈翊然长睫簌簌颤着,腹中沉闷的钝痛在某瞬加剧,他呼吸窒住,喉间恶心,干呕了声,却什么也吐不出,身体痉挛。
  “你……放我下来……”沈翊然四肢百骸的疲惫被凤凰神息护着,但翻江倒海的痛楚却吞没神智,闷重得让他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白翳。
  “不放。”喻绥回绝得干脆,向上托了托他微颤的身子。
  “美人仙君落得这般境地,本尊难辞其咎。”字句在唇齿间缠绵而出,温柔与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既是我之过,自然该归我管。”
  喻绥偏首,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病态嫣红的耳廓,慢条斯理地补充,“我的人,抱着,护着,乃至细细疼着,都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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