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喻绥边稳住他,边尽量平静地解释,毕竟这狐狸算是救了他,“因为我是断袖。”他直言不讳,“我喜欢的是男子。你就这样……我抱着你,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
  虽然美人仙君大抵不会误会,说不定都不在意,但他自觉该洁身自好,避嫌。
  白漓咳得苍白的脸颊泛起异样的红潮,听完这话,琉璃眸中染着的错愕,又像是哭笑不得。他缓了口气,才气息微弱地断断续续道:“可…我本就是…九尾天狐一脉的……男主之神……化形…也只会是…男的……咳咳咳……”似是牵扯到伤口,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不知何时也冒出来的毛茸茸的雪白狐耳难受地向后贴伏。
  “……”喻绥深吸一口气,看着怀里这吐血吐得可怜兮兮,还强调自己是男主之神的妖,分明是只未长成的小狐狸崽子的家伙,头更疼了。
  伤势不能再拖。
  “行,”他喻绥牙,“我把你送去小医仙云锦那儿,让他给你治,总行了吧?”云锦医术高超,性子也能治这人,最合适不过。
  谁知白漓却轻轻摇了摇头,沾染血迹的唇微微翕动,琉璃眸望着他,氲上重伤后的迷离执拗,气若游丝地请求,“我…我想去……你…你的寝殿……”
  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又咳出些血沫,眼睫颤得厉害,仿佛随时会阖上,唇角那抹血迹衬得他肤色更白。
  “……”喻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顿,额角青筋微跳。他看着这下一秒就要断气,却还提要求的小狐狸,那句“你想得美”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看在对方是为救自己重伤的份上,咽了回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重大妥协,语气硬邦邦地,“行。但说好了,养好伤就立刻、马上,回你狐族的媚榭荡找你父母去,听见没?”
  一句话的重音全落在“立刻、马上”上边。
  白漓只当没听见他的后半句,捕捉到自己想听的,苍白的脸上绽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支撑不住,低低地“唔”了声,像是难受的呻吟,脑袋一歪,主动往喻绥温热的颈窝处靠了靠。
  毛茸茸的狐耳擦过喻绥脖颈皮肤,痒得慌。
  喻绥身体发僵,下一秒便嫌弃地偏偏头,沉声道:“自重。”
  怀中的白漓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却逐渐均匀,遇到难回答得问题,直接装晕就好了。白漓美滋滋地往人怀里瑟缩。
  喻绥下睨着耍赖装晕的小狐狸,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将他推开或放下,流光朝着魔宫方向疾驰而去。
  月白染血的衣袂与数条无力垂落的雪金狐尾,在疾风中飘荡无归。
  星眠阁。
  喻绥抱着气息奄奄的白漓,径直掠过主殿,转向一侧的侧殿。陈设比起主殿的恢弘与私密,多了客居的清冷。
  前些时日,喻绥就是宿在这的。
  总不能去主殿要求美人仙君与自己同睡。
  他将人放在铺着厚实锦褥的榻上,正欲再渡些灵力稳住其伤势,榻上的人却悠悠转醒。
  白漓长睫颤动,狐狸眸眸勉强睁开,先是一片涣散的空茫,焦距艰难地对准喻绥,又缓缓扫过四周陌生,简洁的殿宇陈设。
  他苍白的脸上氤起层薄薄的,混合着痛楚与不满的晕红,气息很弱却字里行间透着股骄横的质问,断续地从染血的唇间道出,“为…为何……咳咳……是侧殿……”
  白漓撑起身子,无意牵动伤处,顿时又伏在榻边,剧烈呛咳起来,刚刚被喻绥粗略止住的血再次从唇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素色的床褥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喻绥正检查他背后被虚空乱流击中的伤口,那处衣袍破损,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灰黑死气,还在不断侵蚀。
  闻言,喻绥头也没抬,用冷淡得理所当然的疏离和人说话,“主殿是本尊与魔后就寝之处。”喻绥也不想刺激病人,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他瞥了一眼白漓染血倔强望着他的脸,反问,“你是么?”
  “我…我……”白漓被他这话噎住,狐狸眸眨眼漫上浓沉的水雾,不知是伤痛的泪水还是委屈的水光,“可以是……么……”
  话未说完,便引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伏在榻边,不住地呕出暗红发黑的血块,里边还藏着内脏受损的碎末,瞬息间将榻边铺着的绒毯染红了一片。
  白漓浑身抖得筛糠似地,几条雪白的狐尾无力地扫动着,尾尖的金色都仿佛黯淡了。
  还真是给你杆就顺着爬。
  喻绥眉头越皱越紧,差点就能夹死苍蝇,“……不可以。”他早已燃了紧急传召云锦的魔符,以云锦的修为和以往的速度,早该到了。
  莫非……真是被赤焰那不知轻重的小子缠住了?
  喻绥心中焦躁,看着白漓呕血不止,随时可能断气的凄惨模样,终是难以袖手旁观。
  喻绥屈尊降贵地矮下身,半跪在榻边,伸出手,生疏地一下下抚着白漓因咳嗽而紧绷颤抖的脊背。
  触手之处,单薄衣料下的骨节清晰可感,冰凉。
  喻绥轻缓着声嗓,笨拙地安抚,“好了好了,别怕,云锦很快就到,很快没事了……”
  有事。 白漓在昏沉与剧痛的间隙,意识浮沉。
  怎么会没事呢。
  没有父王和母后了。媚榭荡……也没有了。
  那不是他的家了。是炼狱,是坟场。
  记忆仿若电影回播般在血腥气里延展开。
  月圆之夜是尘界的圆满夜。
  第50章 怎么和美人解释
  昔日仙气缭绕,桃花灼灼的狐族圣地,转瞬被漫天狰狞的剑光与各色法宝光芒笼罩。
  凄厉的警报与族人的惨叫划破长空。
  平日里道貌岸然,说完与他们修秦晋之好的修界第一大宗的修士,脸上绽着贪婪与残忍的笑容,鱼贯而入。
  护族大阵的明灭不定,碎裂。
  他看见平日慈祥的族老被一道雷霆劈得焦黑;看见活泼的姐妹被剑光贯穿,化作原形倒在血泊中;看见威武的侍卫们结成战阵,却在密集的法术轰击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溪流,染红了桃林……
  到处都是血。
  粘稠的,温热的,铁锈味的血。将青石板路浸泡得滑腻,桃花染成诡异的红褐色。
  最后的画面,是父王将他死死护在身后,总是对他威严脸上满是血污与决绝;是母后流着泪,用尽最后妖力将他塞进祖地深处一棵千年桃树天然形成的树洞,并在洞口匆匆布下最隐蔽的敛息幻阵。
  “漓儿,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母亲颤抖的声线和落在额间冰冷湿润的吻,成为千百次夜里梦回的惊噩潮涨。
  “漓儿好好长大,”母后说:“要无忧无虑的……”
  记恩,不要满心满眼的报仇。
  刺耳的爆裂声,父王的怒吼,母亲短促的悲鸣……
  透过幻阵模糊的缝隙,他只看到漫天血光与飞溅的狐毛,还有修士狂笑着瓜分族内宝物、甚至直接剖取同族内丹的狰狞嘴脸……
  只剩下他一个了。
  白漓蜷在黑暗的树洞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缓慢地平息,变成令人作呕的翻找与狂笑,鼻端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死寂。
  白漓不敢动,直到确认危险暂时过去,才氤着满心恐惧与毁灭的悲痛,出来找寻父王母后的尸体,可惜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逃离已成废墟尸山的媚榭荡。
  “呜……”榻上的白漓无意识地呜咽出声,把身子缩得更紧,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树洞。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一起滑落,他神智昏乱,琉璃眸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呓语般喃喃,“父王……血……好多血……母后……我…冷……”
  于是,白漓长大了,他很无忧无虑,只偶尔听见清虚宗的境况会噗笑,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活得好好的,祸害总遗千年,若能分一半寿数给狐族惨死的人,也至如此。
  渐渐的午夜梦回时,比母后的脸更清晰的是,她说的话。
  后来有一日,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白漓祈祷与诅咒,千年的祸害总算被个魔头治了。再后来,消息有意无意地闯入他耳际,他知道那个魔头是魔界至尊,唤作喻绥。
  那人下手狠厉得似地狱修魔。白漓想,他也算阴差阳错地给族人报了仇。大仇得报,就剩恩了。
  无人怜他也不要紧,报了恩就能去找父皇撒泼耍赖,找母后听睡前故事,找阿狸姐姐去尘界赏玩。
  可快活了……
  喻绥抚着他脊背的手轻滞。
  他听清了白漓破碎的呓语,又想起自己之前提到媚榭荡时对方不愿搭理的态度,和人现今全然崩溃,沉浸于巨大创伤的模样,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媚榭荡中传闻中的上古狐祖秘境和狐族一身是宝的躯壳……无一不叫人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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