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翊然摇头,疲惫不堪。他闭着眼,掐在喻绥臂上的手指,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些许,却仍未完全放开,像是溺水之人即便获救上岸,仍心有余悸地抓着什么。
喻绥也不催促,任由他靠着,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他空出的手,指腹轻轻按上沈翊然紧蹙的眉心,尝试揉开那凝结的痛苦痕迹,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重引起不适,又能带来些许舒缓,“别皱眉了,松一松,不累么。”
晨光又亮了些,金粉似的洒进室内,悄然爬上榻沿。
许久,沈翊然的呼吸渐趋于平缓悠长,紧掐着喻绥的手指也软软垂落。
喻绥这才动了动发僵麻的手臂,却未将人放下。他只是低着头,凝望怀中这张沉静的睡颜,淡无血色的唇,轻颤的睫,全然依赖的姿态。
紫色的桃花眸深沉复杂,像夜色笼罩的湖。半晌,他吁出一口气,温热地拂过沈翊然汗湿的额际,“睡吧,”喻绥用仅能自己听闻的声线低语,“没事了,我在这儿。”
窗外,天光大亮,鸟雀啁啾。
阳光彻底浸透了窗纸,将室内染成一片柔和的蜜色。
沈翊然在昏沉中感到暖意覆上眼睑,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冷。
他动动指尖,想蜷缩得更紧些,却被眩晕攥住,喉间又泛起熟悉的酸涩,“唔……”裹挟痛苦余韵的闷哼溢出唇缝。
未曾离开的喻绥在他发出声响的瞬息就凑得更近了些,掌心贴上他汗湿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滑到他不住轻颤的下颌,拇指极轻地抚过。
“又难受了?”喻绥声音低低的,问他。
沈翊然没有睁眼,示弱,点了点头。
这次反胃来得不烈,却磨人,像钝刀子割着空荡荡的脏腑,牵起虚乏的痉挛。
他急促地吸几口气,试图压下,胸口却因而起伏得愈加厉害,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伶仃的轮廓。
喻绥的手滑到他背后,一下下顺着脊骨轻抚,“忍一忍,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另一只手已重新端过温水,“再漱一漱,别让那股酸气一直呛着。”
这次沈翊然连自己含住水的力气都匮乏,只能半启着唇,任由喻绥小心地喂入少许,又扶着他吐掉。
清水短暂地冲刷口腔的苦涩,却冲不走附骨之疽般的虚弱。
沈翊然整个人若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陷在枕褥与喻绥臂弯之间。
喻绥看着他越发惨淡的脸色,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色。
他取过一旁用术法温着的清粥。
那是云锦凌晨时吩咐下人熬煮的,米粒早已化得糜烂,他用小银匙舀起最上面一层,轻轻吹温,递到沈翊然唇边。
沈翊然眼睫颤动几下,睁开,眸子虚浮地落在勺子上,随即侧开脸,嘴唇动动,“我早已辟谷…咳咳……”话未说完,便被虚弱的呛咳打断,单薄的肩膀随之轻颤,脸上刚褪去一些的冷汗又隐隐浮现。
喻绥丝毫不意外,只是稳稳地持着那勺米油,待他咳声稍歇,才用更柔缓的声线道:“我知你已辟谷。”
喻绥将勺尖又凑近了些,几乎触到人干燥的唇瓣,“可辟谷是身强体健,灵气充盈时的事。如今你灵力滞涩,气血两亏,脏腑受蚀,凡俗米粮熬出的米粥,虽无灵气,却最能温养你此刻凡胎般的脾胃。”
第20章 美人乖,我们就喝几口
喻绥凝视着沈翊然紧闭的眼和抗拒的侧脸,嗓音低若情人耳语,“听话,就几口。不为口腹之欲,只当是……一味药。嗯?”
“美人乖,我们就喝几口,我保证,就小小口,几口而已。”喻绥能屈能伸,哄美人仙君他还是很乐意的,“求你了。”
沈翊然沉默,身体的虚弱与灼烧的空乏感,正在与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和心念拉锯。
喻绥并不催促,只是举着勺子静静等待,另一手在他背后缓缓顺着气。
半晌,沈翊然叹出口滚烫的气息,紧闭的唇松开缝隙。以默许的姿态,可怜地望向喻绥。
喻绥桃花眸一软,将那勺温热的米粥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沈翊然含住,吞咽得缓慢而艰难,喉结上下滚动得十分吃力,眉心因不适而蹙紧。但咽了下去,随即像是耗尽了力气,更沉地陷进枕头里。
“很好,美人再来一口好不好?”喻绥低低夸赞,又哄他。他又舀起一勺,吹凉,递过去。
沈翊然没拒绝,只依着本能,微张开嘴接受。
一勺,两勺,三勺……每吞咽一次,他的眉头都锁紧一分,呼吸也愈发急促细碎,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喂到第五勺时,沈翊然倏忽侧头,抬手虚软地挡了一下,紧闭着眼,胸口起伏剧烈,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嗬嗬声,似是又有了反呕的征兆。
“好了好了,够了。”喻绥放下碗勺,不再勉强,“美人很乖,做得很好。”
沈翊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他这么好,就好像……把所有温柔都用在他身上。
可是,这样就浪费了。沈翊然不想他浪费,眼眶都憋湿了。
喻绥将人半扶起,手掌抚着他的胸口往下顺,喉头微滚,帮他平复那阵不适,“慢慢呼吸,别急……已经够了。”
待那阵难受的劲头过去,沈翊然已面色如纸,喘息不止,连指尖都在发抖。
喻绥用软巾仔细拭去他额角颈间的冷汗,还有唇角沾染的一点痕迹,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云朵。
半梦半醒间,沈翊然感到周遭的光线似乎暗了下去,身体被温柔的力道微微托起。
有人在他耳边低唤,声音隔着厚重的迷雾传来,“美人?美人?沈翊然……醒醒,换身干爽衣服再睡。”
沈翊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喻绥的脸近在咫尺,眉心微蹙,手里托着套质地柔软的衣物。
“嗯……?”沈翊然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喉咙干涩。
“你汗湿透了,穿着难受,也容易再着凉。”喻绥解释着,指尖捻起他肩头一缕仍氤着潮意的发丝,“喜欢什么颜色?”
意识像漂浮在水面的羽毛,沈翊然恍惚地看着喻绥手中衣物轮廓,光影摇曳,看不真切。
他思绪迟滞,只记得那温热的米油滑过喉咙的暖意,和此刻身上黏腻冰冷的不适。嘴唇翕动,吐出虚浮的音节,“……”
蓝,白。
沈翊然自己也分不清说出口的是哪个字,或者两个都说了。
眼皮又沉沉落下,只觉身体被小心地扶着坐起,靠进人胸膛。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沈翊然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冷……”沈翊然含糊地抱怨,想蜷缩起来,却被温柔地阻止。
“很快就好。”喻绥的声音贴着头顶响起。
沈翊然感到寝衣的系带被解开,潮湿的布料被轻轻剥离皮肤。过程缓慢至极,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可即便动作再轻,寒凉的空气完全包裹住上身时,沈翊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苍白的肤色下,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他何时这般娇弱了。沈翊然想蹙眉。
“用…清洁术便好……”沈翊然闭着眼,弱着嗓子抗议,洇着固执和赧然。
灵力虽滞涩,施展这等小术应当勉强可行,总好过这般……任人摆布。
喻绥正拿起温热的软巾,闻言顿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双眼却微微发颤的睫毛,和那因些许难堪而抿紧的淡色嘴唇,心中微软,语气却不容置喙,“清洁术除不去寒湿之气。”
喻绥手中的软巾是恰到好处温热的,轻柔地覆上沈翊然的肩颈,缓缓擦拭,“你灵力不稳,再耗费在这些小事上,是想再多躺几日?”
这对喻绥而言何尝不是煎熬,他吐出口滚灼的气息。
美人仙君太瘦了。
要好好养。
每次抱他的时候喻绥都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从小便开始养美人仙君,那绝对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便从浸上尘界烟火开始。
沈翊然被温热的触感熨帖得一颤,未竟的话语堵在喉间。
喻绥的擦拭细致而全面,避开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敏感处,力道轻也均匀,将冰冷的汗意一点点驱散。
沈翊然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人温柔的对待下,最后丁点抗拒也随着力气一同流散了。
他像一尊精致却失了提线的玉偶,任由喻绥将他微微抬起,俯身,擦拭过光裸的背脊。
脊背单薄得惊人,肩胛骨若即将破茧的蝶翼,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擦拭完后,喻绥取过浅蓝色的内袍。布料似云似雾,触手生温,边缘镶嵌着极流转星子微光的银丝。
喻绥小心翼翼地托起沈翊然无力的手臂,穿入袖管,再仔细整理好衣襟,系上柔软的衣带。
整个过程,沈翊然都半合着眼,意识昏沉,只有在被稍微挪动时,喉咙里会溢出猫儿似的哼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