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您应当知道神的脊骨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就算剥去脊骨,他神的地位仍无可撼动,您只是拿回了他的躯体和腿骨,就没有人再能伤害他了。”
  “所以……”
  燕凉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但他,不能让他说。
  燕凉手腕翻转,这把剑穿透头骨,将其碾碎。
  【剑】
  介绍:唯有他能握起此剑。
  品级:未知
  用途:你曾用它开疆扩土,如今依然。
  山羊头骨碎成了两半,祟连最后的遗言都未能发出,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燕凉垂着腕,飘摇大雪中执剑而立,他眼眸比风更凛冽更冷,扫过四周战战兢兢的卫兵。
  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物品,于是拿出来,戴在了发间。
  【阿诺利尔的瑰宝】
  介绍:你曾和他玩过一个游戏,要打败故事里的大魔王阿诺利尔,所以阿诺利尔不过是你编造出的故事人物罢了,可你说想要阿诺利尔的瑰宝,他便相信了,并且费尽心思要为你献上这份瑰宝。
  品级:a级
  用途:这是他为你打造的王冠,可能看起来做工没有足够的精致,但你对待它比自己的王冠还要珍惜,或许在某些时候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青年站在那,像一位君王。
  他就是君王。
  士兵们齐齐跪倒。
  凡地上的生灵都对他俯首称臣。
  燕凉却不在乎这些。
  暝什么时候来接他呢?
  他眯起眼,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去接漫天的雪,光阴轮转间,好像接住了祂的眼泪。
  世界刹那死寂,潮水涌来。
  ……
  ……
  王国的死去,大到整个世界倾覆,小到一只蝴蝶消失在汪洋之上。
  王国历497年。
  白屋花园周围的荆藤越发肆虐,从浮空岛上稀稀拉拉垂下,如同一面巨大的幕布。
  窗帘将外界的光密不透风地隔开。洛希德在国王生前的寝宫内安眠,祂总是要以蜷缩的姿态入眠,这样好似就能多一点安心感。
  事实上,祂这个姿势在百年间都未有怎么变动,祂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实则极少有真正陷入安寝,大部分时候都在构想一些虚幻的景象。
  有一日,大概是很普通的一日。
  祂并不知晓外界天气如何,也不想去感知,祂在梦境与现实的罅隙间惶惶然,对那些手染国王鲜血、霸占王国的狂徒终于厌倦到了极致。
  祂为如今的世人感到悲哀,更为来日和残的相逢生出怅然。
  这样的世界,大抵残会很失望的吧。
  祂发了一会呆,在想残的死。
  祂偶尔会在梦里轻轻地埋怨对方就这么抛下自己,其实祂何尝不懂残的用意。
  祂又在想残什么时候来找他。
  既然他说回再相见,洛希德就相信能再见。
  哪怕残成为权柄尽失的普通人,哪怕他死后尸骨成灰洒进了翡碧海。
  王国四处散落着反叛军,洛希德是知道的,这让祂认为这无可救药的世界还是有那么点希望在的,可这希望太渺茫了,螳臂当车不外乎如此,祟的能力只需洒洒水就能把人体脆弱的骨骼剿灭成灰。
  哦……祟。
  说起来还是自己助纣为虐啊。
  祂再次回到残的初衷上。
  世界不需要一个永恒的君王,也不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神。
  祂仰头去看天,然而只看到了寝宫的天花板。
  祂想,祂也只是个未亡人,可怜可怜祂吧。
  于是潮水涌来,盖过了山川湖海,盖过了高楼大厦,盖过了人音杳杳……大地被深蓝覆盖,白屋花园沉入海底,散为烟尘。
  ——落日死,永夜生。雪多时,春少往;高台毕,泥骨销;亡魂诉,念故国。故国何在,不若神亿万年一梦。
  在死灵帝国偌大无人的白屋图书馆内偶有篇章记载往日的只言片语,谓之:
  “旧世界”。
  .
  .
  【您只是拿回了他的躯体和腿骨,就没有人再能伤害他了。所以……】
  燕凉懂祟的未尽之言。
  ……所以又有谁能在神全盛时期折下他的脊骨呢?
  是他自己折下的?是他自愿?被拿走脊骨后他真的毫无反抗之力吗?
  无论如何,毋庸置疑这是一场诡计。
  一场……弥天大谎。
  燕凉向海底沉去,神奇的是他并不需要呼吸,睁开的双目也感受不到任何不适,水压什么的通通没有。他就像在母腹中,周围是令人他安心的羊水……
  诚然,燕凉并未有过在母亲腹中的经历,但如此玄妙之感怕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脖颈间小小的指骨吊坠往上浮,他捉住它,掌心微微发烫。此情此景让燕凉脑中晃过相似的过往——
  他在副本【杀死犹大】时也下过海。
  那时的海也是淹没了世间,好像和眼前这场洪潮没有任何分别。
  没有任何分别……吗?
  燕凉稍稍迟疑,从口袋里又摸出个巴掌大的东西,澄澈的海水如面镜子,清晰地展现着海螺的秀丽小巧。
  【愚人歌】
  介绍:神死去了,说,世人皆愚人。
  品级:a级
  用途:吹响它,会指引一切忘记归处的灵魂回家,会让一切苦痛的灵魂安息。
  海螺靠近燕凉的唇,一丝微弱的气流竟真从张合的口中吹出,从小孔缝中穿过,扩散,海底漾起音波,蓄意不清的音节抵达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
  王国覆灭后,祂忘记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对世界的感知,昔日种种以梦的场景上演数回,祂耽溺其中,忘却春秋。
  可祂始终记得要与他相逢。
  在梦里的挣扎太过痛苦,一次又一次分别的重现使得祂的悲伤蒙上层层叠叠痛苦的灰白。
  待祂骇然睁眼,亡魂纠缠,意识混沌,记忆成了朦胧急掠的影。
  祂忘记了大部分过去,余下的,只有几个光影交错的场景。
  祂离开深渊,追逐着海面上的光,可等祂浮出海面,光芒即将消逝。眼看落日垂垂死去,祂挪不开眼,直到长夜降临,脑海里有个声音执拗地呶呶:
  要找到他。要找到他。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好想他。
  亡魂缠在祂身上,凄厉地叫着、喊着、诉说着。祂不是很想听,赤裸的双足踏在海面上,比亡魂们更似孤鬼,就这样不知道游荡了多久,祂发现了一件比起空寂能评得上趣味的事。
  海底有三个与众不同的魂魄,它们沾染了祂能力的气息,即便死亡了,灵魂仍以缓慢的速度修复着,若不能完全湮灭,假以时日必将再来。
  祂注视良久。
  忘记过往没关系。
  总归会是记得要做什么的。
  祂没有管这三个弱小的魂魄。
  祂在酝酿另一件事,这件事天不知,地不知,唯有祂自己知。
  起初,祂对一些懵懵懂懂的魂魄展现着怜悯,再之后,祂状似苦恼地面对着缠在身旁的怨灵……
  祂似乎是苦于摆脱他们。
  这可不是好摆脱的!亡魂们叫嚣着,表达着猖獗的诉求,祂好整以暇地等待他们说出自己想要的那个字眼。
  祂等到了。没有归处的魂魄,说他们想要一个“家”……
  慈悲大义的神决定为此牺牲。
  能安放整个世界灵魂的“家”可不是那么好造的,所以神考量的时间很长,长到那三个灵魂修复完整、长到他们对祂虎视眈眈、长到祂高兴地说:“那就用我的脊骨吧,我的脊骨,寄托了我身上大部分的力量。”
  剥脊骨的过程很漫长,就算是神,一点一点割开皮肉也是很疼的。那脊骨嵌在他鲜红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肉中,白而修长,如玉砌,如竹立。
  在那三个磨刀霍霍的刽子手眼中更像是上好珍馐,他们冲上前,在神惊怒的眼中将“宰好的羔羊”瓜分。
  祂的骨作架,肉作帐。
  三人身在其中,享受着胜利的血液浇淋。
  ……
  但祂还没有食言,祂拼着最后的力气完成了亡魂的执念。骨最先撑起了死灵帝国,那里曾住着数万万亡灵,安息的时间长到让他们自愿消磨。
  漫天灰烬,都是搅碎的灵魂。
  可笑生前纠缠祂的人,诚心的、不诚心的、赞美的、诋毁的……死后的灵却都想要去到祂那里。
  不过大部分贪心的亡灵仍不愿踏足死灵帝国,人类有着贪婪的原罪,死亦未改,抑制贪婪就好像要走入窄门,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故而贪婪者归入那三人的麾下,分食着祂骨肉与残渣,在后世也便衍生成了玩家们所看到的“副本”。
  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象是如何引诱的,又是何时引诱的,已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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