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被扶起的人艰涩出声:“你们……都认识我?”
  “是少爷的朋友吗?”
  “不是,但欠他一个人情。”暗牢不是个适合说事的地方,燕凉道,“先出去再说。”
  久违的光撒在身上,约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或许是从燕凉和项知河一路的沉默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不敢再问下去了。
  把人带出王宫后,燕凉酝酿着措辞,他很清楚爱人的死讯会带来多大的打击,过往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明明只是个普通npc,他完全可以把遗书丢了就走……
  “我们无意间闯入了南部那个废弃矿坑,在里面发现了伯森和你往来的书信和一封遗书。”
  开口的竟然是暝,他轻轻握住燕凉有些发抖的手,目光沉静,仿佛只是一个讲述故事的人,不带任何主观色彩。
  “我们从他的记录里得知了你,遗书中有许多信息于我们有用。为了回报他,我们一直在留意一个是否叫作约拿的人。”
  “就像小河说的,可能真是命运眷顾吧,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燕凉拿出了信件和遗书。
  约拿像是出神好久才接过,他抬起头,似乎想擦干净脸对燕凉笑一下,可是他的脸已经腐烂了,一擦除了疼,还有一袖子血。
  他努力地又擦了一遍,血更多了。
  “抱歉。”约拿低低地说了一句,擦不干净脸,他只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手干净些。
  “没事的。”除了信,燕凉还拿出了那个在伯爵庄园里找到的娃娃头和画,“我们逃难的时候捡到的,大概是缘分吧。”
  娃娃头和画一如记忆里那般滑稽丑陋,约拿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哽咽起来。
  “是小时候我为了让他开心做的这些,那时候不懂事,让你们看笑话了。”
  燕凉:“没关系。”
  约拿认真地看了会信件,最后是遗书。
  他的身体一直在抖,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在项知河的搀扶下支撑住。
  遗书被一点一滴的水渍浸湿,像是从某个隐晦的地方刮了阵小雨来。
  “有火吗?”约拿问,若他脸还是完整的,一定满是歉意,“他给我写了点话,可能只有用火烧一下纸才能看完整。”
  他吞下喉咙里的痒意和锈味,“抱歉麻烦你们,我想我可能没有能力再去找点火了……”
  “我这有。”项知河摸出个类似烛台的东西,本来是某个副本得来的驱鬼道具,平时单纯用作光源也可行。
  约拿没问他从哪变出来的烛台,只是努力拿稳纸,将其悬在烛台上,在火舌快咬到时又谨慎拿开。如此反复,纸张背面发烫,惊奇地冒出一行行字来。
  “诶……这是他特地找来的特质墨水,只有受热才能显出字形。”
  约拿尽可能让自己语气轻松点,“很贵呢,以前他偷偷传一些信给我的时候,可舍不得用这么多了。”
  他看着信,泪水不停地落,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好似这样能缓解一分痛苦。
  约拿看向项知河:“朋友,你还记得吗?我在牢狱中说还有个心愿没完成,现在我要去完成那个心愿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约拿在和他们告别,“真的,谢谢你们。”
  三人目送着他往黑森林的方向远去,项知河问:“你要去矿场吗?”
  “对,我的心愿啊,就是和他死在一起,至少、至少也要死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明明路都走不稳了,约拿仍死死捏住了那几张信,太多年的囚笼把他的身影压得孱弱狼狈,轻易地便被森林的雨幕吞没。
  ……
  【致约拿。
  这封信会到你手中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快要死了,要是不写下这封信,连最后一点说话和你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个很好的人,自十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再娶,我就被彻底冷落了,我试图用各种方式重获父亲的注意,到后面甚至做了很多令人讨厌的事,比如往我继母喜欢什么,我就弄坏什么,还经常捉虫子放在她那些香水里,最后父亲忍无可忍,把我锁在房间里锁了一天。我不服气,想从窗户逃走,结果没抓住绳子,摔断了腿。
  约拿,你就是那时候来我身边的,你每天都认真地帮我换药,还陪我说话,给我从外面带来很多新鲜的玩具,每次父亲责备我的时候你都会安慰我,学着给我做好吃的。
  除了母亲,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年少混账不懂事,背地里嘲笑你献殷勤献错了地方,想起来我真要给自己几拳。
  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的陪伴,这种陪伴有时候让我会生出一点害怕,你叫我少爷,我却没什么能回馈你的东西,我常常在会不会有天你跟母亲一样离我远去?
  我记得我十七岁那年喝醉了酒,在花园里,你悄悄吻了我,我其实是知情的,高兴的很想抱住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可我是个太别扭的人,说不出什么情话,也没能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一直委屈地跟我玩那些拙劣的地下恋情。
  来矿场后,我第一次离开你这么久,我好想你,我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太担心我直接来矿场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还有灰尘呛进口鼻,我胸口难受,总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舍不得你受苦。
  对不起约拿,我太在意那些权力地位,明明从年少时就不曾有过,长大了居然还不自量力地妄想,害你只能离开庄园。
  最后一封信不是故意说那些伤你的话的,你不要来我身边,我不想拖累你。幸好,矿场坍塌时,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约拿,挨饿的感觉好痛苦,我困在这里,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我强迫自己睡觉,在睡梦中死去大概会轻松一点。有时候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还以为自己是十八九岁的年龄。
  那大概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了,我们会半夜偷偷跑出去,躺在德兰格希的旷野里,风是温柔的,星星很亮,在群山的注视下我们光明正大地相拥。你是个害羞的人,总不肯吻我,我就偷偷装睡,这样你才会靠近我,然后亲我的眼睛,对我说你好爱我。
  我也爱你啊约拿,真的,我很爱你。我曾经以为爱就是要占有,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可后来每当我在矿场的夜里惊醒时,想到你得跟着我一起挨过这么难熬的时光,我就舍不得了。你辞职后,我抽出时间回去了一趟,问了你的好友,得知你去了一个裁缝店算账,我是偷偷去看了你的,那天晚霞真美,光落在你的脸上,像是在代替我吻你。
  我很少哭,你知道的,我这么好面子的人哪能哭,哪怕觉得自己要死了我也不愿意哭,可是一想到你,想到我再也无法见到你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
  约拿,我舍不得你。可是我已经明白我们这辈子的结局了,这样也好,我不是个值得相伴一生的人,你以后一定会遇上很好很好的人,比我的爱多百倍千倍,你们会有个美满的家。
  约拿,想到你陪伴我的那些日子,想到你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便也能安息了。
  你要幸福啊,约拿。
  伯森绝笔。】
  第239章 德兰格希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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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燕凉去回收了架在神殿前一天的监控,他放的位置隐蔽,监控沉默忠实地注视着神殿的一切。
  燕凉从头回放,暝没看,项知河靠他更近些。
  即便羽人查的频繁,神殿还是进出了不少人,尤其像是那种属于后面的地方,燕凉反复检查了好几遍,他问项知河,“你觉得有谁可疑么?”
  项知河是见过国王好几面的,可以说他的观察力是来自于暝,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有些人只要从他眼里过了一遍,再有什么伪装都瞒不过他眼睛。
  项知河摇头,没发现什么异常,“要国王是个玩家,怕只有排行榜上前一百的人有些高级道具能混过去了。”
  首都如今人才汇集,能匹配进来的前一百可能真不少。
  孟行之、秦问岚,他们都是羽人阵营的,系统为了平衡玩家水平,肯定也往德兰格希阵营塞了几个不好对付的。
  燕凉揉了揉眉心,虽然心底生疑,但没有更多确切的线索,只能作罢。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点了点监控,暝道:“神殿的人太密集了,伤患也多,最容易爆发大面积的疫病,作为普通人,他待在这里不安全。另一方面,羽人里一直有玩家,难保不会有些厉害的手段找到他,无论国王是什么身份,他都会尽早离开。”
  他的话提醒了燕凉,“的确,他可能在我们放监控前就离开了……不过,既然暗道通往神殿,里面的牧师多半知道点什么。”
  “怕就怕他们的嘴难撬——”燕凉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旁边一脸无所事事的项知河,“我记得大法官是由神殿推举出来的,神殿的人员应该都认得你。要是你去问,没准能问出点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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