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黑色的字、蓝色的字、或者黄色的字,黏黏糊糊凑在一起,恶人格辨认了许久才确定了第一张。
  ……
  【大概用纸写下来会更好一些吧,我总觉得自己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当鬼都是这样吗?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把你忘记了?记下来肯定会忘得慢一些,可能还没等我忘记,你就回来了。】
  【我写的字好丑,但我还是想写,我不想忘记你。】
  【一楼比五楼好,我可以坐在门前,只要你回来,我一定能第一眼就看到你。】
  【冬天好冷,一到冬天我就记不清什么事了,不过今年我看见了烟花,很漂亮,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我很想和你一起看。】
  【你现在会在哪里呢?应该是要读大学了,是考到了别的城市?那个城市怎么样呢?冬天会不会也这么冷?】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和她在一起了吗?你这么好,她一定会很幸福。】
  【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夏天,太阳晒得我好疼。】
  【喜欢春天,经常下雨。秋天太阳也很大,不过比夏天好一些。】
  【日子过得好快,我睡一觉起来又是一个冬天了。我快想不起你的样子了,只记得你笑起来很好看,但你总是笑得很假,是因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
  【我特别想你。】
  【自从你离开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呢?好像已经有两个冬天了,这两个冬天都下雪了,我还没跟你一起看过雪。】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有点忘了,应该是很好听的,我记得我经常念你的名字……怎么会忘记呢?】
  【记录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你是谁?】
  【冬天好冷。】
  【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我一定很喜欢你。应该是那种再见到你,一定会重新再喜欢上你的那种喜欢吧?】
  【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你偶尔会想我吗?我也快忘记自己是谁了,如果你记得的话,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蜡笔写完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我会一直等你的。】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页纸上多了几点水渍。
  第124章 怪谈都市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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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唐明有意识起,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哀嚎就是这个世界的背景音。
  ……
  三岁之前,他总是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回来醉醺醺地招呼母亲。
  母亲的拖鞋在地上摩擦,迟缓得像是剪刀上生锈的刀片在开合。
  殴打总是从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开始的。
  伴随着各类重物落地的闷响,女人细弱的啜泣声也被掩埋了。
  然后,等到客厅重归平静,他的母亲会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到房间,独自蜷缩进脏兮兮的床铺里。
  父亲不会回房,打累了,就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
  母亲晚上总是哭,她对着他,说自己为数不多开心的过往,说自己就不该来到这里,说自己为什么这么苦。
  她从未谈及过未来,因为未来对她而言不过是明天或轻或重的打骂。
  可是唐明无法被她的眼泪感染,人们都说三岁以前的幼儿尚在智力的生长阶段,唐明却不一样。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这个世界,理解他人每一个动作。他好像生来就拥有了完整的思维体系,但他缺乏了感情。
  缺乏感情,也便没有开口的欲望。
  他平静地面对着这个世界给予他的一切,没有怨念,也没有喜悦。
  ……
  他母亲在他三岁后开始担忧他的智力问题,可她没钱看医生,只能托些邻里问问自己孩子怎么了。
  知道些皮毛的人一看唐明,就知道他是自闭症。可邻里大多是乡下人,哪懂什么自闭症,回复他母亲便说是孩子痴傻了。
  他记得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在他的面前哭了好久,说自己不想活了。
  她的确是不想活了,那之后,她越发消极,总是一发呆就一整天,也因此常常忘记喂给唐明吃食。
  唐明饥一顿饱一顿的,却也长大了。
  ……
  四岁的时候,唐明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因为母亲半个身体挂在了窗台上。
  他喊:“妈妈。”
  好久,母亲从窗台上起来。她走向他,抱着他哭,其中有几分喜悦,是因为他终于说话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甚至是“妈妈”。
  女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十分生动,像是将死之人焕发生机。
  可后来,唐明想,他或许不该叫那一声妈妈的。
  早些死了,早些解脱,不需面对更痛苦的以后。
  ……
  家里摆放了很多酒瓶,都是父亲喝光了的,一个一个靠在墙角,有些仍残留着液体,夜半时分,他酒瘾上来了,直接拎起一个兑白水,醉醺醺地喝上。
  那些酒瓶也会砸在母亲的身上。
  迸溅的碎片落了满地,有些扎进唐明的脚上。唐明没动,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安静等他父亲在母亲或自己身上泄怒完,再默默拔掉玻璃渣,也帮母亲处理伤口。
  ……
  他十岁那年,母亲从一种不幸的生活迈入一种更不幸的生活。
  父亲带回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收了男人的钱,把男人送进卧室,把唐明关进卫生间,然后毫不眷恋地离开了。
  母亲的惨叫和悲鸣与过去的无数年重合,唐明想从卫生间逃出去,但他太过幼小和孱弱,即便把手敲烂了,门也是纹丝不动的。
  唐明坐在厕所里,那是他第一次抬头从那个天窗往外看,那灰蒙蒙的色调,就像母亲和他的人生一样。
  陌生男人走了。
  还有无数个陌生男人。
  母亲在遭到侵犯后总是过了很久才记得来给唐明开门,然后她就抱着他血迹斑斑的手开始哭嚎。
  ……
  母亲一天比一天憔悴,她似是疯了,对所有的凌辱和殴打不再反抗,只是呆滞地承受,在结束后缩在角落喃喃自语。
  清醒的时候,母亲常说他痴傻。
  说完,她会抱着他哭,哭着哭着,她会掐着他的胳膊、或者脖子,问他为什么要出生。
  为什么要出生?
  是你让我出生的。
  唐明心想,但他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接受母亲在他身上的一切发泄。
  父亲打母亲,母亲打他。
  像是一条食物链。
  母亲反抗不了,他也反抗不了。
  后来,母亲死了。
  演变成父亲打他。
  较比母亲,唐明面对父亲的拳脚时更为沉默,父亲似觉得他这样的反应不够过瘾,总要在自己力气用尽的最后砸下手边的物件。
  譬如烟灰缸。
  唐明似懂非懂地发出一声痛呼。
  父亲满意了,从各种旮旯角找到皱巴巴的纸币,又出门了。
  ……
  唐明十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个新住户,是个学生,年龄比他大上两岁。
  长得好,气质也好。
  唐明经常透过玻璃窗看到他。
  这青年搬来没多久,就敲响了他家的门,给他塞了许多礼物,大多是唐明没见过或吃不起的玩意。
  唐明对这种别有有心的举动没有警惕,也没有松懈。他摇头,拒绝了,但青年要进他家,他没拒绝。
  之后,青年常常来拜访。
  ……
  父亲不是每天都不在家的,他的钱花光了,就会回来了,向唐明要钱。
  唐明的钱都是靠捡瓶子捡垃圾换来的,邻里见他可怜,有什么弃置的东西都往他这塞。
  换到的钱,唐明自己留一点,还有一点是给父亲的。
  父亲用完了,打他一顿,再逼出一点。
  唐明已经习惯了。
  青年却打了他父亲,说:“他该死。”
  是该死。
  可很难死。
  母亲在死前在饭里下了农药,父亲喝醉了,只吃了一点,然后因为酒精反胃,农药刚进嘴里就吐了。
  他意识到不对,跑去了医院。
  回来之后母亲已经死了。
  那之后他父亲就很谨慎,他不吃家里的饭菜了,并且把唐明撵到客厅,自己锁门在卧室睡。
  唐明没有机会下手。
  单凭肉搏,他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只会受到男人单方面的殴打。
  所以他放弃了,只是平静冷漠地过着每一天。
  ……
  青年的出现是个意外。
  唐明觉得自己变得奇怪了起来,面对青年他的心跳总是会变得很快,但他并不讨厌。
  明明是第一次认识,青年却表现得跟他十分熟稔,他也对他很好,帮他收拾家务,陪他捡垃圾,带他去情人公园散步。
  青年还给他一个吻,说喜欢他,要不要当他男朋友。
  唐明点头。
  他的生活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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