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皇甫东流走到一棵葱郁的榕树下,榕树旁边还有口井,已经荒废许久了,不知是谁将其填满了乱七八糟的黄土,他指着井旁边的一片土地说:
  “他在这片土地下,发现一具焦黑的尸体,和现在火灾中的死者死状无异。死的人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宫女……和阮娘她没有什么关系,而且阮娘死的更早一些。”
  说到“阮娘”的时候,他语气放轻了不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姜华庭隐隐觉得怪异,他问:“那宛嫔住在冷宫,岂不是要因此受到牵连?”
  皇甫东流看他一眼:“是啊……所以宛嫔死了,她受了惊吓,大理寺和镇妖司来查案却始终不了了之,宫中流言四起,甚至父皇也要将其定罪,她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九弟不受连累,选择了以死明志。她平民出身,字不识几个,认识的所有字加起来才写了两行遗书,写在她绣的一条帕子上。”
  “可惜,她死了,九弟也死了。”
  皇甫东流指向了上面,那是榕树延伸的一根低矮的枝丫,看起来纤细稚嫩,“宛嫔是在这棵树上吊死的。”
  这么细的枝丫,这么矮的枝丫,他伸手就能够到。
  宛嫔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瘦弱,浑身的重量都拽不断这根枝丫。
  “九弟是在枯井里死的。”皇甫东流盯住那口井,缓缓道,“他应该是看见母妃挂在了树上,然后想去救母妃,或许他也不知道人悬空挂在那意味着什么,就像他挖到了那具焦黑的尸体,还以为那尸体是什么新奇的玩意。”
  “九弟以为母妃在和他玩游戏吧,他太高兴了,没顾着脚下,失足摔到了井里,骨头都摔碎了好些,嗓子被石头划开了大半,发不出声音。等发现的时候,他的血都流干了。”
  说到最后,皇甫东流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他故作叹息,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大概是气氛有些沉重,所有人一时没有说话。
  藤原雪代出声道:“我也有个姐姐,在危险中,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语调是悲哀的,但那份悲哀不达眼底。
  皇甫东流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都过去了,姑娘你人美心善,姐姐一定也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肯定平平安安的。”
  藤原雪代心中不屑讥笑,她的那位姐姐,的确像是个善良过头的人。
  但她嘴上回应:“我记得这里有句古话,叫作借您吉言。”
  言归正传,燕凉道:“所以殿下是确定这火鬼与阮娘无关吗?”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想这火鬼的其他可能性。”皇甫东流一敲扇子,“对了,既然燕司郎你已经去过何府了,接下来我不如去浔村看看,有什么线索再回来也不迟。”
  燕凉想起自己还有两位队友,微微偏头:“你们觉得如何?”
  姜华庭:“我认为殿下的提议可行。”
  反正时间还早,今天在皇宫和浔村走一个来回还来得及。
  .
  其实皇宫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可是冷宫的安静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无论春秋冬夏都透着彻骨的冷。
  有人回到了这孤寂森冷的宫内,站在那口井前,缓慢地蹲下。
  他说:
  “阿弟,你可真傻。”
  “说好只跟三哥玩,以后这种秘密告诉三哥一个人就行了。”
  那些人,那些该死的奴才,怎么能成为你的好朋友呢。
  当初九皇子心性纯良,有个该死的太监觉得皇子再落魄也是皇子,借此机会来接近他,妄想有朝一日皇帝就记起冷宫这个儿子,自己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他的傻弟弟还真以为交到了知心的朋友,把这尸体的事情也告诉了那太监。
  那太监吓的屁滚尿流,转眼就告到了御前。
  “阿弟,我也真是傻。忘了告诉你,除了三哥和母妃,你谁都不能相信。”
  皇甫东流走在宫道上,这宫道又长又冷,他走了好多遍,宛嫔走了好多遍,阮娘走了好多遍,他的九弟也走了好多遍,从出生就在走。
  可谁又记得呢?
  记得他的九弟死在一口小小的井里,记得他的胞弟才刚出生就要被迫夭折。
  他生在皇宫,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善心的人。
  他也不能是一个顾念手足之情的人。
  可他还是偷偷用了好多个夜晚,挖着冷宫里那些角落里湿冷的泥巴,一点一点把那口井填满。
  好像这样,他就亲手埋葬了他的阿弟。
  第84章 众生百相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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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浔村,巳时三刻,卦象大凶。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但却像是拉低了曝光度,阳光灰蒙暗沉,落在身上体会不到半分温暖。
  罗盘在手上只有几秒,在其他人注意到姜华庭的落后时,他已经把它收回了系统背包。
  面对燕凉波澜不惊的目光,姜华庭一如既往的温和道:“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大家要做好准备。”
  皇甫东流因着往事沉默了一路,此刻对燕凉的盲目信任达到了顶端:“燕司郎早有准备,有他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燕凉:“……”
  燕凉:“殿下莫要轻视,我也有失误的时候。”
  他能有什么准备?上个副本他积分用掉了大半,现在剩下的还不够买两个有用的符咒,他总不能靠把只有物理作用的剑杀穿妖魔鬼怪吧?
  以及,皇甫东流这时候怎么这么信任他?
  姜华庭紧跟着一句漂亮话:“殿下千金之躯,我也会保护好殿下的。”
  “浔村枉死者众多,可就算有鬼魂,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该找我们。”皇甫东流沉吟半晌,“姜兄是在担心火鬼之类的对我们下手吗?”
  姜华庭心中几分诧异,神色如常道:“算是吧。”
  燕凉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注意到藤原雪代一反常态地收敛了一贯柔情的作态,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一片焦土废墟,情绪难辨。
  浔村作为京都近郊的村落,不算富裕但也衣食不愁,鸡犬相闻、民生安乐,故而吸引了不少百姓入住,整个村子规模也大。
  一夜毁于烈火,焦土延伸到整个原野上。
  燕凉的视野有片刻的恍惚,莫名的熟悉感升腾而起,但只是一瞬,那种熟悉感便消散了,快的像是从未有过。
  镇妖司的人其实已经来过几次了,皆是无功而返,他们在等裘熙回来,再走一趟。
  “裘熙。”燕凉默念着这个从副本一开始就屡次被提及的名字,他认为这个人物可不仅仅是充当背景板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该从哪调查起呢?”皇甫东流往前走,“难道要把这片废墟翻个底朝天吗?”
  “我记得燕司郎有一项术法是可以招魂……”他的脚踏上一片焦土,话还没说完,身影就瞬间消失在原地。
  姜华庭对此早有预料:“果然有问题,我们跟上去。”
  燕凉再次抬头望了眼这片灰败的天地,三个玩家一起跟在皇甫东流的身后。
  几人消失不久,轮椅在松软的土地上碾出了两道折痕。
  暝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一如既往的缄默。反倒是他旁边的人,一席水纱蓝衣,少女姿态端满,哼着一支悠扬的调子。
  好一会,她兴致勃勃地把这调子唱完才道:“真是怀念呐,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却感觉见到他还是昨天的事情嘛。”
  她回头,捧着笑脸看暝:“还有您,当初您跟在他身边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我在背地里笑话了好几次呢。”
  暝静静道:“我不记得了。”
  怜衣耸了耸肩:“没关系,反正那些过去也不是很重要。”
  暝:“不重要吗?”
  怜衣道:“既然记不起来,想太多也是徒增烦恼,就当做是不重要的过去,忘了便忘了吧。”
  怜衣身姿翩然地穿过一处处断壁残垣,“您说我要去见见他吗?如果是在这里,他的回忆里一定有我吧?”
  她说完又自顾自摇头否定,“或许他曾经也根本没关注我……”
  暝的思绪飘散到自己的过去,那始终像是一片雾,灰蒙蒙的,好似什么都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
  怜衣说:“帮您做完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趁着‘主视角’没有转过来,我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暝点头,操控着轮椅滑入废墟中。
  怜衣站在原地许久,兀地轻笑,叹息道。
  “只是傀儡吗……我怎么觉得他就是神明本身……”
  他们如今能相认纯属意外,大概是缘分到了,很多东西都能巧到一块。
  比如她刚好苏醒占据了主人格的位置,暝刚好对这个副本有莫名的熟悉感,然后她刚好会一点小小的幻术,而剧本刚好需要他们接触。
  “法则在上……得您眷顾。”
  .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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