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沈沉蕖并不往里走,道:“如果你是请我来参观一下,那我看完了。”
陆述责上前半步,从身后环住他细如春柳的腰身,下巴顶进他肩窝。
心满意足地盯着镜中两人亲密相拥的画面,陆述责低低喟叹一声,道:“当然不够。”
他明知故问:“这些日子,馡馡想过我吗?或者,想起过我吗?”
他呼吸都射在沈沉蕖颈侧,炽热难言,沈沉蕖推他,道:“我还有事,不要说废话。”
“我知道你有事,”陆述责亲吻他唇角,边亲边道,“你一直很忙,忙到一秒钟都抽不出来想我,你忙着拯救同学,忙着上课画画,忙着思念亡夫……忙着把一个、一个又一个男人,训成你的狗。”
“有的时候,我在你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凝视你。”
“有的时候,我只能从论坛里得知你的消息。”
沈沉蕖疑惑道:“论坛?”
陆述责顿时笑出声来,道:“校内论坛里充斥着数不清的讨论你的帖子,每天都把整个版面刷满,好像你是全校共同的……”
他音量骤然降到最低,说出几个不堪入耳的脏词,复道:“你居然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伸出一只手掌,颇具暗示意味地嵌在沈沉蕖后腰,比了比,道:“连你有两个腰窝这件事,我也是从论坛知道的。”
“想来十年前,那些学长们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对你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审判过吧。”
沈沉蕖大致猜到论坛会有什么发言内容,禁不住反感地蹙了蹙眉。
陆述责又是哑然失笑,道:“你这个表情,如果被论坛那些人看见,恐怕他们要兴奋地原地社迳。”
沈沉蕖不愿再听他胡言乱语,冷声道:“我先走了。”
“我知道刑事案件证人有强制出庭作证的义务。”
陆述责话题倏地一百八十度大转,道:“但我如果不愿意,有无数种方法,退一万步说就算依法承担责任,最多就是拘留十天而已。”
“哪怕蒋家或者周家出面也没用,只有你,才能说服我出庭。”
沈沉蕖闭上眼,连镜子里的他都不想看一眼,道:“你要怎样才肯作证。”
陆述责仿佛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导权。
可目睹沈沉蕖这番形容,他却无论如何生不出任何欢愉。
心头的妄念甚至肆无忌惮地滋长起来,愈来愈畸形,愈来愈难以填平。
论坛的一字一句,亲眼所见的一幕幕,全都烧熔成暗无天日的痛恨、憎厌、酸嫉。
陆述责嗅了嗅沈沉蕖身上的幽香,道:“我想你在这里待上七天七夜,从早到晚,都……,或者穿上我想看你穿的,对着这面镜子,满足我所有在梦里设想过的场景。”
他将那个成语说得分外低声,大约自己也晓得不光彩。
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含讥带讽道:“陆述责,你是不是觉得缺了你这份证词,地球就要停止转动?”
陆述责明明早知沈沉蕖会拒绝,但还是有一刹那咬紧牙关,泄露出泼天的霸占欲。
他手臂肌肉鼓起,力道一刻重过一刻,把怀中人揉得更贴近自己,道:“我开玩笑的,七天七夜,馡馡你怎么受得了?”
他碰了碰沈沉蕖素白的耳垂,注视那软肉不堪怜爱地战栗,哑声道:“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你分一天给我……就周六吧,这周六,我们约会一天,我保证只是纯洁的约会,你还是可以录音录像。”
沈沉蕖毫不迟疑道:“周六我有校董秘书的工作。”
“那就请假。”陆述责无比感谢从前的自己,因为发现洗手间里正是沈沉蕖派对为之出头的那个平民生,于是他驻足在外,握住了能要挟沈沉蕖的筹码。
哪怕是要挟,哪怕是强求,都比形同陌路要强百倍。
他深情款款地吻了吻沈沉蕖眉心霁蓝色的小痣,话语却酸味冲天:“议长那么疼你、宠爱你,你亲口对议长请假,他哪里舍得怪罪你?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在你的工作评定上做文章。”
“好宝宝,乖宝宝,亲口和周霆东说,和蒋平怀说,最好和更多人说,周六你要和我出去约会,我也会告诉所有人,一整天,你会只陪着我,像爱那个死人老公一样爱我,别的人无论谁,你都不会理会。”
沈沉蕖闻言缄默了几息,无声睁开了双眼,从镜中与陆述责视线相交。
都说眼睛是灵魂的出入口,陆述责在目睹他眼瞳由闭到睁的过程中,只觉他已向自己敞开了身体、敞开了心扉,而自己已入他身心。
陆述责感受到无限的、即使是自欺欺人的快意。
沈沉蕖冷冷看他须臾,犹如恩赐般道:“那你求我。”
陆述责半分不犹疑道:“我求你。”
他言语中竟然流露出确切的真心实意:“我一直都在像狗一样求你。”
第102章 贵族男校(16)
沈沉蕖走出那黑洞似的办公室,迎着恼人的秋风,行至一处冷僻角落。
他深呼吸两下,掌心在墙壁上一撑,腰身遽然弯下去!
简直像一朵花,在开到极盛时,突然萎谢,艳红褪成苍白,簌簌地蜷作一团。
“宝宝!”有人阔步上前来,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沈沉蕖脑中思绪宛若旧日满屏雪花模样的电视,但他仍辨认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闭了闭眼,他乍然反手,清脆响亮地抽了蒋平怀一耳光!
蒋平怀没少挨他抽,未产生丝毫怒意,只是心急火燎地说:“我带宝宝去医院!”
十年来,无论蒋平怀是醒是眠,一段情景总是如影随形,梦魇般翻涌在他的意识中。
小镇,孤灯。
襁褓里的婴儿还在嗷嗷大哭,而沈沉蕖痛苦地瑟缩着身体,发丝凌乱,肤色惨白,聚不起半分力气。
捧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垂落,犹如一段惨淡的、被揉碎的月光,失去所有生命力。
腕骨处血色宝石钉都彻底黯淡灰败,眉心那点蓝也慢慢褪色,连同腕上的红一起沉进漫长的、无边的寂静中。
分明蒋平怀未亲眼见过沈沉蕖十年前病逝的一幕,可沈沉蕖那双渐渐涣散失焦的眼睛却如此鲜明深刻地与他对视,那里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空落落令人痛彻心扉。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剜心刺骨的剧痛,将他里里外外剖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蒋平怀也会做真正的美梦。
譬如他与沈沉蕖初见时。
沈沉蕖入校报到,他只是路过,便鬼使神差地帮人提起行李,送到宿舍。
宝宝好乖好乖,脸颊微微扬起,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洁白的小芙蕖,微笑着和他说谢谢。
宝宝身边没有家人陪同,他便撸起袖子帮宝宝打扫宿舍,又把床铺整理好。
他托着那奶黄色的床上四件套,禁不住笑道:“你喜欢这种风格?”
宝宝就板起小脸,反问道:“不可以吗?”
他在那一刻似乎瞥见了宝宝头顶有什么尖尖的短白毛冒出又隐匿,但他来不及细想,急忙告饶道:“没有,特别可爱。”
再譬如……
原来他们也拥有过很好的时候,尽管不多,但弥足珍贵。
而这所有的美好,都更加反衬出结局的惨烈。
是他做错了。
是他太操之过急,太自以为是,太蛮不讲理,致使两个人走到今天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十轮寒暑后,尽管沈沉蕖回来了,但蒋平怀仍深陷于永恒的自我怀疑中,总以为这仍旧是好梦一场。
所以纵然他答应了沈沉蕖不再主动打扰,可他忍不住确认沈沉蕖的存在与平安,连半天都等不及便出尔反尔。
刚才沈沉蕖又在他眼前突然晕倒,无异于在他心口开一枪。
他又发了疯,凑到沈沉蕖面前来。
沈沉蕖方才只是因为与陆述责的对话有些反胃。
缓过一阵后,额头上的冷汗渐渐蒸发,西风一吹,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蒋平怀赶忙抱起他,拭干他的薄汗,走向自己的车。
沈沉蕖卧在副驾驶上,眼帘低垂道:“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蒋平怀不改无赖本色,无法回答的问题便跳过,只贴着他的脸颊,道:“宝宝还难不难受?”
沈沉蕖不解道:“你怎么这么频繁地叫我‘宝宝’?”
蒋平怀吻了吻沈沉蕖鼻尖,道:“宝宝还是太小了,现在怎么才十八岁呢,可不就是个小宝宝,何况宝宝还这么可爱。”
沈沉蕖只觉得他突然如此慈爱,像被什么陌生人夺舍似的,诡异得要命,不想理他。
但在他这种淋雨落汤老狗式的注视下,沈沉蕖没开口再赶他走,只问道:“军部无事可做吗?”
蒋平怀身上还是一套军部制服。
蒋家家主,也就是他那个身为军部元首的大哥,已经放弃扭转自己这个二弟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将其复位原职之后便不闻不问,任凭蒋平怀自己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