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维萨罗这个身体本就年长沈沉蕖四五岁,又身体强壮,块头比沈沉蕖大许多。
  这样抱着,能完全遮挡住沈沉蕖望向后方的视线。
  沈沉蕖已经和瓦纳克特进行过重逢的拥抱,便也不再试图回去,目光落向前方赛场。
  场中战车正激烈地追逐比赛,沈沉蕖渐渐看得专心致志,瞳仁仿佛都比平时更圆了些。
  让小猫长久专注于什么外物可不容易,孟图霍特普忍俊不禁道:“很喜欢看吗?”
  沈沉蕖眸光湿润,犹如悲欣交集,他道:“只是太久不曾看了。”
  比赛在喧嚣中落下帷幕,观众与骑士们渐渐散去。
  孟图霍特普咳了声清清嗓子,道:“我听说,埃及的战车工艺十分繁复精美,且结构稳定扎实,近几年埃及的战事渐渐平息,或许将来我们也能去埃及看一看。”
  这句话并非他突兀提及,而是维萨罗真正与沈沉蕖说过的话。
  他边说,边直勾勾注视着沈沉蕖雪白莹亮的脸颊。
  ……要怎么才能咬一口小猫的脸呢,小时候维萨罗可没咬过。
  沈沉蕖未置可否,也没察觉孟图霍特普正磨牙霍霍,只道:“在我梦中杀死你之人,亦来自埃及。”
  孟图霍特普神经一紧,及时接话道:“那他……”
  “小少爷!”
  统帅家族此次也派出一名骑士。
  此刻比赛结束,他便将马匹从战车上解下,牵着马缰朝沈沉蕖奔跑过来。
  在这个时代,奴隶并不能这样直接跑到主人家面前。
  他须得跪在原地等候主人命令,即便主人命他跪着膝行过去,他也必须照做。
  只是沈沉蕖不同,他对所有人都抱有一种泛滥的爱与一视同仁的疏离,他甚至可以为任何人而死,这个人的具体身份无关紧要,是谁都可以。
  所以奴隶们守不守规矩,他毫不在意。
  实则孟图霍特普眼中也无什么尊卑之分。
  他自己便是泥腿子出身,成为法老后也没什么贵族心气。
  甚至在沈沉蕖跟前他更爱当奴隶,像狗一样围着沈沉蕖嗷嗷叫。
  与沈沉蕖不同的是,除了沈沉蕖之外,他平等地排斥所有人。
  尤其是接近沈沉蕖的人,他都想一刀砍死。
  骑士打断了孟图霍特普的问话,停在沈沉蕖跟前。
  而后一把将沈沉蕖抱到了纯黑色的骏马背上,殷切道:“此马名唤卡里顿,您可还记得它?”
  卡里顿是瓦纳克特送给沈沉蕖的三岁生辰礼物。
  彼时沈沉蕖太小,卡里顿也只是小马驹。
  是以瓦纳克特只是将沈沉蕖抱上马略坐了坐,便交由驯马人继续训练。
  待沈沉蕖长大一些,卡里顿再负责拉他出行的车驾。
  卡里顿性情并不算温驯,对于这小主人也不过一面之缘。
  可它当下却展露出极度的忠诚。
  沈沉蕖坐上去之后,它十分老实地一动不动,生怕吓到沈沉蕖。
  沈沉蕖轻轻摸了摸它的马鬃,道:“记得,卡里顿。”
  卡里顿是开心了,孟图霍特普脸色却黑沉得很。
  这个表情并不会脱离维萨罗的人设。
  这也是为什么孟图霍特普从不认为维萨罗是一个真正成熟包容的人。
  ——在他的梦中,每每有人转移走沈沉蕖的注意力时,维萨罗的表情和他现在一样难看。
  更不必说,两人婚后,维萨罗跟野人一样重欲,分明已经原形毕露。
  只有沈沉蕖还把维萨罗当开朗正直的阿兄。
  骑士立在马前,得寸进尺道:“闻说新城墙已然竣工,如若小少爷愿意,我驭马陪您去看一看。”
  沈沉蕖正要回答,孟图霍特普便同样走到骏马旁边,否决道:“轮不到你,我同小少爷去。”
  骑士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武少年。
  反观维萨罗这十岁左右的身体,完全就是个小屁孩。
  但里头装的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埃及法老。
  骑士猛然感受到一股自上而下的压制与杀意。
  不由得攥紧拳头,不肯露出颓势,只是梗着脖子道:“可少爷您今年才……”
  孟图霍特普眯起眼,寸寸拔出自己的佩刀。
  沈沉蕖倏然拍了拍自己身后,呼唤骑士,道:“你来。”
  孟图霍特普立马变成了一匹战败的雄狼,登时仰首盯着沈沉蕖。
  他至少还有十岁,沈沉蕖现在更是一只六岁迷你小猫。
  但沈沉蕖偏偏顶着这张一手就能完全包裹住的小脸,高傲又威风地冷声道:“阿兄,你失态了,我不欢喜你这样。”
  说完一对猫耳还强调一般动了动。
  骑士已经翻身上马,双臂小心地护持在沈沉蕖两侧。
  高头大马稳步朝前走去,孟图霍特普停在原地,脑海中还深深烙印着沈沉蕖方才那一眼。
  每当沈沉蕖眼神中含着冰雪般的寒意时,孟图霍特普都有种被他隔空扇耳光的错觉。
  这令孟图霍特普禁不住地兴奋起来。
  同时想到,沈沉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维萨罗,维萨罗也晓得被沈沉蕖扇耳光有多快意。
  孟图霍特普按了按上扬的嘴角,举头看向沈沉蕖离开的方向。
  但骑士已经将沈沉蕖完全挡住,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孟图霍特普视野里只有骑士的虎背熊腰。
  孟图霍特普笑容彻底消失,解下战车上的另一匹马,迅速策马追去,喊道:“馡馡!”
  --
  千里之外,辽远的埃及渐渐完成了一统,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
  节奏与孟图霍特普当年所差无几,完成了由王国至帝国的蜕变。
  克夫提乌岛也走过了一轮又一轮冬夏。
  统帅家的住所建筑群占地广阔,爬上东南方一处院墙,自墙头俯视下去,可见院落内盛开大片鸢尾与番红花。
  如梦似幻的蓝紫色几乎一路蔓延至天际,在微风中沙沙摇曳。
  视线再转,便能瞧见百合环绕的窗台。
  花朵上晨露晶莹欲滴,簇拥着乌木窗棂。
  花香深深渗入窗棂每一寸,将这窗子熏得馥郁温软。
  花中搭着一只手。
  腕骨玲珑,指骨纤细清俊如梅枝,撑着单薄的皮肉。
  这骨相介于男女之间,线条柔润却不绵软,风流秀挺,恰如其分。
  只是远远瞧着,便觉得这样的骨相必定有幽香暗蕴其中。
  禁不住想摸一摸,再深深嗅一嗅。
  肤色则是极细腻的冷调象牙白,流转着珍珠般的弧光。
  骨节处晕开微微的粉,点缀在雪白底色上,犹如春日桃花般生机盎然。
  让人疑心如若自己凑上去呵气,是否能将这桃花催得细细颤动,染上艳丽的绯红色。
  这手仿佛将群花当作摇篮,安然地卧在其中。
  竟比真正的鲜花更加贵气难言,美丽不可方物。
  哪怕被这手抽一巴掌,也是无上殊荣。
  “又趴在窗边吹风……”
  孟图霍特普从墙头跳下,大步朝沈沉蕖走去。
  沈沉蕖在微风中安睡,侧颜线条冷白流畅,有种水浸玉石般的清润。
  他手边摞着几块泥板。
  克夫提乌岛上不像埃及那般盛产纸莎草,文字只能记录在泥板上。
  此刻这些泥板便记载了种种庶务。
  诸如献给蛇女神与圣牛神等神明的祭品种类及数目,大麦、小麦、无花果等粮食的储存与分配,战车、青铜剑、盔甲等武器的库存等等。
  孟图霍特普停在沈沉蕖跟前。
  十载枯荣转眼过,离阿比多斯城初见的时间节点已经不远。
  无论现在埃及的“孟图霍特普”是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还是换了其他人的灵魂……
  他都不能让对方有机会见到沈沉蕖。
  孟图霍特普将沈沉蕖的手拢在掌心,俯身仔细端详他。
  目光一寸寸挪移下去,从工笔画般的眉眼,到精致的鼻梁,最终落到沈沉蕖的双唇上。
  沈沉蕖的唇瓣不大,却很饱满,唇色如同细细上了层浅胭脂水釉,花瓣一般诱人采撷。
  孟图霍特普禁不住诱惑,一低头擒住了他的唇。
  沈沉蕖应是才喝过一点点葡萄酒,他肠胃脆弱不能多饮,至多不过抿一两口。
  可这一两口便足以令他的唇变得分外甘甜。
  酒液将唇瓣浸得柔软,轻轻口允一口便仿佛尝到了新鲜采摘的葡萄。
  而后酒精的绵长余韵缓缓散发出来,如同小钩子,轻易扣得人心尖酥痒。
  孟图霍特普分明千杯不倒,此刻含了含沈沉蕖沾着残酒的唇瓣,却头晕目眩如酩酊大醉。
  他痴迷地越吻越深,手也禁不住越握越紧,将沈沉蕖的手指牢牢桎梏住。
  拇指指腹恋恋不舍地摩挲沈沉蕖的腕骨。
  那里打着一枚鲜红色的宝石骨钉,恰似一滴血珠,圆润浓郁地嵌在沈沉蕖这副美人骨中。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