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沈沉蕖垂眸,一句话犹如谶语:“你会后悔的。”
孟图霍特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自己不会后悔,同沈沉蕖分开,失去他,自己才会抱憾终生。
然而望进他的眼神,孟图霍特普心头“噔”地一窒。
沈沉蕖赶他赶成习惯,自然道:“滚吧。”
孟图霍特普顺从地“滚”到床下。
沈沉蕖一指门外,道:“滚远一些。”
孟图霍特普便不肯了,梗着脖子道:“我只滚到这里。”
沈沉蕖:“……”
他又意有所指道:“我怀孕了,你不要乱来。”
孟图霍特普瞳中两簇火焰几乎冲天,紧咬后槽牙道:“嗯。”
他不乱来。
只在外头,算不得乱来。
而且他今夜当真有正经任务。
——他需要取一点沈沉蕖的尿液。
这一阶段的埃及尚无先进精准的验孕之法。
腹部的变化,需要过数月显怀才看得出。
而孕早期,只有一些神乎其神的玄方。
将疑似孕者的尿液倾入装满小麦与大麦种子的容器中。
假使粮食发芽,便是真有身孕。
且若小麦发芽快,便是女胎;大麦快,则是男胎。
孟图霍特普耐心等待着。
这种程度的刺激,必得要沈沉蕖睡得香甜一些。
孟图霍特普也曾在他清醒时弄他尿出来。
结果是太超出他的心理承受阈值。
整整七日,他都留宿在杰德安普的寝宫。
任凭孟图霍特普怎样求和、告饶、赌咒、发誓,他都未与孟图霍特普说一个字,也不许孟图霍特普沾到他一点衣角。
他看着性子冷,但本质是个心软柔和的人。
孟图霍特普咬紧了他的温柔,对他做出种种罪大恶极之事,堪称卑鄙下流,千夫所指。
一旦他真正决绝起来,孟图霍特普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是故从那之后,都趁他入眠后再做。
孟图霍特普扌觜橘瓣三管齐下,成功取到,迅速拿来种子倒进去。
纵使在梦中,沈沉蕖还是淌了满面的眼泪。
孟图霍特普细致地为他清洁好,把自己也拾掇利索。
凝视他尚且沾着细小水珠的湿润睫毛,孟图霍特普心头无限柔情爱怜,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
但片刻后,孟图霍特普自己也觉得头昏脑胀。
起初微弱,但麻痹感迅疾传遍四肢百骸,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心知中招,但已太迟,僵直着躺在了沈沉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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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尼罗河显出一种幽冷的蓝,月光懒倦地伏在无垠沙漠之上。
风声呼啸,将皇宫中的棕榈叶吹得簌簌作响。
墨色的叶影投映在室内之人玉色的脸颊上,轻轻摇曳。
沈沉蕖悄然睁开眼,目光渐渐清明。
他轻轻支身坐起。
久病成医,他对于各类药材的药性功效熟稔于心。
今夜这药是否可以起效,他并无完全把握,只是凭借准确的第六感。
孟图霍特普实在对得起他的预判,彻底乱来了一番。
才中了下在那里的药,晕得这么势不可挡。
沈沉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抿了抿唇,抬起赤足。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嘴。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手。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橘瓣。
【母亲。】
一道声音遽然唤他,问道:【他不会很快醒过来吧?】
还没有人形,声线倒是与人类一般无二,属于典型猛男音,也可以听出明显的情绪语气。
譬如此刻,他对孟图霍特普便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沈沉蕖披上衣裳,道:【药量足够,不会,至少在日出之前,孟图霍特普会持续昏迷。】
沈异形立即纯恶意道:【母亲其实不必留他一条命。】
【不要总是想着伤人性命。】沈沉蕖道。
“沈异形”是在他十五岁时忽然出现的。
他毫无重量,待在沈沉蕖的腹腔内,口口声声称沈沉蕖为母亲。
据沈沉蕖说,等到时机成熟,会由沈沉蕖将他娩出。
届时他仍是黑雾状态,身体可以凝成一线,眨眼间便完成生产,落地后再化作人形。
故而沈沉蕖不会承受任何生育之苦。
至于时机何时才会成熟……
沈异形说不知道。
十年漫漫而过,沈沉蕖几乎以为他会永远住在自己身体里。
却不料上个月,沈异形表示他有所感知,来年春便会降生。
【沈异形。】
沈沉蕖仰头望着窗外天际的白月,忽然道:【倘使你落地之前我已经死去,那你会如何?】
沈异形马上急迫又小心翼翼道:【母亲为何这样问?】
那语气,仿佛沈沉蕖是个病入膏肓的悲观主义者,随时会心灰意冷、自绝生机。
沈沉蕖只明确道:【回答我。】
沈异形劝解道:【母亲要做什么,都有无数种法子,而死亡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沈沉蕖柔声笑了一下,道:【我没有要真的寻死,假死脱身总该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吧?】
沈异形哪里肯相信,可他拗不过沈沉蕖,只能先回答:【母亲不会死亡,如果母亲自尽,会重生的,而我也会一直陪伴母亲,不会因此消亡……所以母亲千万不要再打算真的结束生命了吧?】
沈沉蕖未再回答,下一刻,他身体陡然缩小,清瘦单薄的美人转眼间消失。
薄软衣物鼓起几乎瞧不见的一小团,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爪子伸了出来。
继而是脑袋、身子和九条簇拥在一起的尾巴。
通体雪白,唯有毛尖泛着隐约浅淡的蓝色,耳朵内侧与尖尖上的毛格外茂密。
一双浅茶色瞳在夜间显得尤为大而圆,琉璃一般剔透莹亮。
整只猫连头加身子带尾巴,也不过孟图霍特普的巴掌大小,小得能一口吞下去。
从有记忆起,沈沉蕖的双腿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要想来去自如,就只能用当下这副九尾小猫的形态。
沈沉蕖尝试着磨了磨爪子,又在孟图霍特普脸上用力踩了几圈。
他悄无声息地跳下床,落地时有肉垫缓冲,一丝声响也无。
除了他自己细细“喵”了一声。
不晓得孟图霍特普究竟多么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变回小猫,沈沉蕖的珠也明显红肿,行动起来还是不大流畅,便忍不住叫了一下。
月色在他身上洒落如水的银泽,地上映出投影。
耳朵尖尖与内侧的毛长而多,斜斜向两边飞出去。
肚腹那里的影子格外圆,像吃多了小鱼干。
沈沉蕖显然也注意到,爪子隔空虚指了指腹部。
【你便不能变小一点吗?我肚子上的毛都要沾到地上的尘土了。】
沈异形卑微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我已经收敛到极点,与一粒尘埃一般大小,母亲……母亲的小猫肚子本就是如此圆滚滚……】
【而且……母亲离地这么近,最主要的原因是腿太短了,甚至不比毛长……】
面刺寡猫之过者杀无赦,沈沉蕖毫无纳谏之心,道:【闭嘴。】
他徐徐迈步,朝外走去。
孟图霍特普和杰德安普太能纠缠沈沉蕖,同时沈沉蕖还有许多正事要做,沈异形鲜少能如当下这般与沈沉蕖单独相处。
故而他分外珍惜,禁不住又与沈沉蕖说话:【母亲会期待自己的孩子很好看吗,我长得粗蛮丑陋,母亲会介意吗。】
沈沉蕖疑惑道:【你不是异形吗,变作好看的模样不就是了。】
沈异形无地自容,道:【我的变化也是有限度的,就像泥土屋无法变成金碧辉煌的宫室,倘或母亲厌恶我的话……我会立即自毁。】
无论是语气还是话中之意,听起来倒是自卑又凄惨。
然而他那粗犷雄厚的音色完全毁掉了这凄风苦雨的气氛。
宛若威风凛凛的野狼,沈沉蕖这样体型的猫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沈沉蕖舒展了下自己的二头身,冷静道:【你不用自毁,但不许乱撞。】
沈沉蕖话音刚落,肚子里那一粒尘埃明显变烫了一些并开始膨胀。
沈沉蕖:“……”
他让沈异形不要乱撞,就如同饲主让大型犬不要乱拱,难度奇高,甚至容易适得其反。
沈沉蕖抱着爪子,在原地缓了好半晌,才起身继续走。
他的毛色太浅,在夜间十分不便隐藏。
可他毕竟只是一只十分小的小猫,要躲过守卫仍然易如反掌。
宫中处处可见圣女、阿蒙·拉神、猫神巴斯泰特等神的雕像或壁画,彰显着埃及发达充实的神明体系。
沈沉蕖在其中绕来绕去,毛茸茸的身体如同一团蓬松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