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拍卖师微笑道:“再次重申,今晚所得拍卖款项将悉数用于慈善事业,相关明细在莫氏集团官网公示。”
  “只有手中竞投牌为‘31’开头的,方可参与本轮竞价。”
  “沈,《月食》,起拍价——”
  会场内空前地鸦默雀静,唯有拍卖师发声字正腔圆。
  ——“八千万。”
  本场竞拍,除了到场参与,还可互联网渠道出价。
  许多纵横拍卖场的豪奢,或为彰显格调,或为隐藏身份,基本不会亲自出席拍卖。
  而是委托他人,按照自己的指示竞拍。
  而哪怕是代其出席的受委托人,也得是身价无数的某某总。
  但自莫氏公布本次拍品名录之后,各界名流,但凡能抽出时间的,都为了沈沉蕖的画而亲自赶来。
  不做任何委托,只求亲眼所见。
  甚至有人从大洋彼岸乘坐十几二十小时的航班,风尘仆仆,也要一睹天才笔下的名画真容。
  果然,竞价环节一到,线上线下的出价便按照“二五八”规则,迅速从八千二百万、八千五百万……飙升至一亿。
  而突破一亿之后,每次叫价便默认以千万为梯度,一亿一千万、一亿两千万……
  先前所有拍品,都会在到达一定价格后进入一两分钟的沉默期。
  这一阶段,需要拍卖师巧舌如簧,再多介绍拍品的独特之处、突出其收藏价值,以期有投资人打破自己原本的心理价位、咬咬牙再次加码。
  但沈沉蕖这一幅却完全没有给拍卖师发挥的余地。
  眼看出价突破一亿五千万,角逐仍然激烈。
  号牌频频举起,线上竞价屏上的数字也在持续走高。
  终于在到达两亿时,现场静了约莫三十秒。
  拍卖师微微一笑,道:“这幅《月食》中的夜空并非传统的墨蓝或漆黑,而是由无数短促干脆的钴蓝、群青笔触交织成丰富的底色,再以普鲁士蓝为点缀,阴影色也并非均匀的灰色,而是紫罗兰与洋红,如各位所见,色彩的层次大胆鲜明,令静止的画面富有生命力和动态感,仿佛我们通过这一瞬间,感受到整个月食的奇妙过程。”
  “而且这幅画也是沈老师的画作中,画幅最大的一张,兼顾宏大与细腻。”
  “我们都知道作画讲究情景交融,画面除了呈现景致,还可深刻剖析作画之人的心,揣摩他每一次落笔,是否悲喜交集。”
  “甚至在脑海中描摹出他执笔的姿态、下笔的力度,他凝望着这幅画作的眼神,是否在温柔中隐含着丝丝缕缕的痛楚。”
  “能够跨越时空,与他的灵魂神交共鸣,探入他最深沉隐秘、从未被人造访过的处子般的世界……”
  他蓦然按了按耳麦。
  聆听后笑道:“好的,一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一千万……还有加价吗?”
  至此刻为止,对这幅《月食》,聂兆戎不曾举过一次牌,出过一次价。
  倒是在此之前,他拍下了几件拍品,作为聂家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一件拍品一旦达到超出常规意义的高价,拍卖过程的焦点就脱离了慈善本身,而转移到此物如何惊世骇俗,致使大人物们一个个为此争先恐后、势在必得。
  尤其,拍品的创作者还是一位男画家。
  一位据说漂亮到雌雄莫辨、如同飞仙降临的绝世美人。
  哪怕合法化了,同性间的暧昧不清仍然带有禁忌悖德之感。
  包括这舌灿莲花的拍卖师,最后那段话,什么,什么处子般的……明显具有隐晦的引导倾向,已经脱离了画面本身,转到对沈沉蕖本人的凝视与摸索上。
  聂兆戎以什么身份来争夺这幅画?
  沈沉蕖丈夫的九叔?
  若令举世皆知他聂兆戎一掷千金为人丨妻,未免太荒谬、太越矩。
  “两亿一千万一次……两亿一千万两次……”
  马上便得喊到第三次,拖长的尾音却乍然一截。
  拍卖师朝楼上包厢的方位微微颔首,道:“欢迎四号包厢的绅士首次出价,两亿三千万。”
  在叫价已达到自己的心理价位时,收藏者们可以低于每次叫价的梯度出价。
  例如方才叫到一亿五千万时,便有一位客人出价一亿五千一百万,而不必直接加到一亿六千万。
  但聂兆戎非但没有少加价,甚至跨梯度出价。
  两亿三千万话音落地的瞬间,拍卖师眼神便一动,紧跟着道:“一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四千万。”
  加价如此急切,仿佛势在必得。
  此情此景,如若聂兆戎再度加价,那两个人很可能要杠上。
  拍卖师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语调也随之沉稳了些许:“还有来宾加……四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六千万。”
  “一号包厢……两亿七千万……”
  “四号包厢……两亿九千万……”
  “三亿……”
  你来我往叫到三亿两千万时,拍卖师缓了口气,才道:“我们现场以及网络竞拍的各位……还有加价的吗?”
  “三亿两千万一次……三亿两千万两次……”
  “三亿两千万三次……成交!”
  槌头一落,“恭喜四号包厢的绅士拍得沈《月食》!”
  三亿两千万不过是成交价。
  除此之外,另有七千余万的税费需要买方承担。
  因此聂兆戎需要付出的其实约等于四个亿。
  竞拍环节结束后,自有工作人员引聂兆戎前去签字付款。
  《月食》是今夜最受瞩目的拍品,对于夺得这颗明珠的人,工作人员也抱有好奇心。
  但一见聂兆戎面色,他却登时愣了一下。
  ……这聂总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像赢了之后高兴的模样。
  历场拍卖会,但凡沈沉蕖的画参与,最终拿下的人无不红光满面。
  再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嘴角都大幅度上扬。
  自然,有人就是天生喜怒不形于色。
  可聂兆戎眉头拧着、下颌绷着,显出几乎像是恼恨般的躁意。
  工作人员心下嘀咕:把多少人的宝贝抢走了,现在却摆出这副模样。
  要是那些人看见了,怕不是要冲上来群殴他。
  只不过这工作人员对于微表情的分析功力尚浅。
  那股子躁动,从聂兆戎严肃端方的五官底下凶猛爆发。
  他若不锁住眉、绷住肌肉,整个表情会呈现一种怪异诡谲的失控疯癫感。
  ——一只极美丽的人偶娃娃,早早被人预定占有,日日夜夜爱抚亲吻。
  别人再爱这只娃娃,也碰不到一寸手指尖。
  只能忿忿捡拾他遗落的发丝、吻过的花瓣、泪水凝成的珍珠,聊以自丨慰。
  但别人能捡,聂兆戎不能,否则就是逾矩、悖伦、离经叛道。
  可他偏偏捡了,发疯似的撕咬所有竞争者,紧紧拢住娃娃留下的一点边边角角。
  都怪这只娃娃是私有的,属于另一个人。
  可又不完全是私有,时不时就冒出个人来摸一摸。
  仿佛人人都能轮流弄这只娃娃。
  可这只娃娃许别人弄,却不许他弄,每每总对他冷言冷语。
  如果……这只娃娃可以只是他的,由他独占,别人连一片衣角也别想看见……
  聂兆戎旋开笔帽,准备在成交确认书上签字。
  但笔尖尚未落到纸面上,另有一人匆匆而来,对工作人员附耳言语几句。
  工作人员一听便瞠目结舌,又赶忙掩饰好,转头艰难开口,极力诚恳道:“非常遗憾,聂总,沈老师的画作因为我们的失误,已经完全毁损……莫氏对您深表歉意,在全额退还您支付的保证金之余,另以四百万作为您没能获得心爱藏品的赔偿,您看可以吗?如果您还有其他诉求,请您提出,我们一定尽量满足。”
  聂兆戎的动作当即凝固。
  工作人员见他面色阴沉、山雨欲来,又久久不言语,一时面露震惶。
  一个小小的工作人员,不清楚其中任何原委和机锋,为难他毫无意义。
  聂兆戎搁下笔,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又讷讷道:“另外,我们莫总想请您移步包间,亲自向您道歉。”
  --
  包间里这个男的,年轻,二十几岁的模样,身形高大威猛。
  神态带着几分打架旷课逃学、拐带优等生、强行对人家为所欲为的鬼火黄毛做派。
  十足欠揍,没有一点累世公卿之家的底蕴。
  与聂兆戎眼中的优秀后生标准相差十万八千里。
  最欠揍的,还是这小子身后,明晃晃悬挂着那幅《月食》,装裱极尽精美,完好无损。
  聂兆戎视线落在画上,等着对方开口。
  “别这么干站着啊,说起来我也去过你们聂家一趟,不过那夜来去匆忙,只顾着和馡馡玩,还没和聂老板好好打招呼,今天补上,”莫靖恺招手示意旁边人,道,“来,给聂老板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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