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些毛茸茸的部分看上去轻而软,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月光下。
  东琴市这么热,他能受得了吗?
  总觉得他该生活在万仞高的雪山上,不染任何凡世浊气。
  但是雪山又太冷,他身体这样弱,也未必受得了。
  聂宏烨脑中闪过无数交错纷乱的念头,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热不热?”
  一出口便追悔莫及,他语气听上去怎么这么舔狗?
  沈沉蕖:“……”
  眼前所见有些模糊,他缓缓呼吸了下,道:“你父亲今晚那状态,恐怕情况不会很乐观,你不怕自己见不到最后一面吗。”
  忆及今夜混乱的局面,聂宏烨脱口而出:“你这么对聂家,那你嫁给聂宏烈,恐怕一开始动机就不纯吧?”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沈沉蕖终于低垂目光。
  月下他肌肤薄冷得几乎透明,眼尾浮漾一片湿淋淋的红,眼中更是盈满水色,轻轻晃颤,仿佛随时会淌下来。
  他的美丽脆弱至极,却又锋利至极。
  一柄冰雪凝成的冷剑。
  刺得聂宏烨心脏猛然一震,四肢百骸的热血一时滚沸。
  沈沉蕖唇角缓缓翘起,眼神艳烈,道:“对聂宏烈的利用和亏欠,我正在努力用身体还给他。”
  聂宏烨大脑嗡然震响,急切否认道:“你有什么亏欠他的!!!我的意思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如果和聂家曾经有什么恩怨,那你为此嫁给聂宏烈,就是对他……也没有真心的喜欢,是吧?”
  沈沉蕖耳畔一时是嗡嗡的轰鸣杂音,一时又是深海般的死寂。
  只见聂宏烨口型一张一合,却只听见了最后一点点。
  他眼神微动,冷静地打量聂宏烨。
  他本就在俯视,眼神中又含着审视,因此居高临下的意味甚浓。
  聂宏烨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胸腔里那头雄鹿上蹿下跳拳打脚踢。
  他禁不住滚了滚喉结,魔怔地渐抬臂膀,手掌离沈沉蕖垂落的足踝越来越近。
  脖颈处陡然一痒。
  聂宏烨一眨眼,周身便被一群毛茸茸的、蓬松的长条白影所环绕。
  这些白影并不直接触碰他,始终与他保持几厘米的距离。
  唯有其中一条轻轻勾起,尾巴尖儿好似指尖,点了点他的喉结,又戳了戳他的前额。
  “你觉得,我不喜欢他,那你说,我喜不喜欢你?”
  第53章 封建世家(15)
  沈沉蕖头顶也冒出一对毛乎乎的耳朵,随着言语一动一动。
  他耳尖与耳内簇拥着茂密的聪明毛和犟种毛,像扎了一对毛绒小辫子。
  这一幕完全超出常人的想象范围。
  聂宏烨边喘粗气边想:那夜在弘华寺并非错觉,沈沉蕖身上真的长着小动物的耳朵和尾巴。
  他是狐狸吗,是妖精吗,难不成活了几百几千年?
  那他和聂家的恩怨会不会要追溯到十几代以前?
  怪不得他那张脸,乍一看是仙女,看久了却显得妖妖调调,眼角眉梢全在勾引男人,随随便便就发丨浪。
  怪不得他和聂宏烈那什么的时候,氵那么多,不怕自己那废物大哥溺氵吗?
  聂宏烈知不知道他这个秘密?
  那个mo jing yán知道吗?还有谁知道?
  自己会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吗?
  聂宏烨心头肆意地诋毁着沈沉蕖,身体倒是十分诚实。
  他缓缓握住沈沉蕖纤瘦的踝部,掌心情不自禁地越收越紧。
  脸也向着那优美的轮廓迫近,气息滚烫,道:“我比大哥年轻那么多岁,喜欢我,总比喜欢大哥强吧……”
  只剩最后一点距离时,更是几乎迫不及待地狠狠一亲。
  然而电光石火间,嘴唇却被轻轻一挡。
  聂宏烨冷不防亲在尾巴上。
  雪白的毛柔软至极,染着幽冷的雪薄荷香,细嗅还有一丝清冽的甜味。
  还没来得及再嗅一嗅,沈沉蕖便蹙起眉,尾巴一使力推开了他的脸。
  “我说着玩的,”他手撑着身体两侧,收起自己的尾巴们,道,“你还记得我们的关系吗,就这么贴上来?”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聂宏烨从意乱情迷中回神,恼羞成怒道:“我!”
  沈沉蕖垂眸,长睫如细蕊,遮覆住眼底情绪。
  他道:“还不走?我坐得这么高,一点都不隐蔽,你真想被人说小叔子和嫂子悖逆人伦吗?”
  聂宏烨眉头缓缓皱起。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小腿,问道:“怎么忽然出冷汗了?哪儿不舒服?”
  越感受,便越觉出问题——掌下体温明显高于平日。
  分明只是轻轻碰触,但骨痛在须臾之间暴涨。
  沈沉蕖浑身骨骼简直像被重锤猛力连击,碎裂般的剧疼瞬间迸发。
  他纵然抿紧唇,却仍旧溢出一声轻哼,脸色也刷地一白。
  聂宏烨立即松开手,急声道:“捏疼你了?”
  怎么会有这样玻璃似的人?
  他晓得自己粗鲁,每次触碰都极力收着力道,刚才这几下简直只是虚虚贴着。
  却又每次都把人弄疼!
  沈沉蕖将视线投在几米开外的树梢上。
  这园中花木蓊郁,生机盎然,哪怕这样的角落里,都有大片三角梅簇拥盛放。
  而稍远处的淇奥河中,也星星点点散着落花,湿润香气染了满河。
  寻不到一丁点曾经有人在其中挣扎至绝望的痕迹。
  十八岁的女孩子,恋人在打算另娶他人时,要求她婚后继续做情人。
  她是个温和胆怯的人,却十分坚定勇敢地拒绝了他。
  而后她决心离开,在雨夜走出高大的宅院门。
  她不曾了解与恋人联姻那个家族的危急程度。
  ——只有聂家注资,那个家族才能起死回生,而她是这根救命稻草上唯一的不安定因素。
  然后她被推入河中,边呼救边挣动时,她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并非没有不忍,但还是眼睁睁望着她在湍急的水中渐渐沉没。
  而在女人身后不远处,则是她曾经的恋人。
  女人在转身时失声惊叫,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想到自己计划败露、功亏一篑,面色灰败。
  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向死亡,没有分毫施以援手的意图。
  但她并没有死去。
  在两个人默契地并肩离去后,有一个人救了她,一个心地善良、与她年岁相仿的男人。
  九十年代,医疗技术远不如现在。
  她又命悬一线,从脱离危险,到意识完全清醒,用了大半年。
  当然了,刑侦技术亦然。
  这么久,河畔痕迹早已消弭,哪还有什么证据。
  报警除了再被那两家人纠缠之外毫无作用,所以她选择沉默离开。
  她落下了极其严重的心肺损伤,但好在活了下去,拥有了新的家庭。
  多年后,她与丈夫收养了一个可爱的小孩,体质很弱,可是聪明乖巧,像小天使一样。
  温暖的小家,平静的日常。
  说起昔年差点被人杀害时,也只是释然一笑。
  讲给小孩子听时,他们并未隐去过程,只是不说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也没有提凶手的信息。
  最后说还好有人发现了,不然故事中的茶女那么年轻就死去,多么可惜。
  小朋友对一些概念一知半解,只是懵懵懂懂地记住了。
  像是很多治愈系的故事,到这里就该圆满结局。
  可是后来……
  沈沉蕖慢慢地闭上眼。
  在危墙之上,他身体猝然后仰。
  目睹这一幕,聂宏烨简直肝胆俱裂。
  他条件反射地去捉沈沉蕖脚踝,只是已经来不及。
  那裙裾宛若流云般从掌心滑出,他只握住了幽然的余香。
  他也已经不可能翻过墙去并提前接住沈沉蕖。
  坠落也不过一秒钟的工夫,聂宏烨却像经历了百代光阴。
  他浑身僵硬地扎在墙下,瞳仁紧缩,视线迟滞地粘在那空空如也的墙头。
  微风掠过,三角梅的叶片簌簌轻响。
  聂宏烨身躯猛地一震,而后暴起,在树上借力后跃上墙顶。
  他双拳攥死,骨骼格格作响,才朝外侧墙下望去。
  瞬息之间,他脑内充斥着各种想法。
  ——说不定呢,说不定墙外恰好有人经过,救了沈沉蕖。
  ——哪怕没有人,这个高度不会有生命危险,他认识最好的医生,不管受什么伤都可以慢慢治。
  ——但万一呢?正常健康的人不会丧命……可是沈沉蕖体质如此虚弱。
  ——只要,只要沈沉蕖平安无事,他什么都愿意做。再也不会对沈沉蕖态度恶劣,沈沉蕖让他往东他就往东,绝不先汪汪乱叫一顿再往东,老老实实地守着沈沉蕖,不让沈沉蕖再发生任何一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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