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灰毛耳根子都要磨出茧了,它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周说的话可能都没骆汐刚刚说的多,它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们恰好也谈完事了,骆汐和小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人知道阿列克谢的家人身在何处,甚至没人知道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妻小。
他仿佛身来便是孤身一人,在这片接近人类文明尽头的森林里,像一颗无人问津的老树,独自扎根,独自衰落。
村里的一位老人,按照当地的习俗,为他择了一处安息之地。
给这个孤僻的灵魂,寻了永远的长眠乡。
所谓的葬礼也不过寥寥数人,阿列克谢,连着一副粗拙的棺木,永远的埋入了西伯利亚针叶林深处的冻土层里。
顾霄廷给他立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亲手刻下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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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住着阿列克谢)
第36章 小木屋npc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 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 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 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 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 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抔抔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 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
顾霄廷笑了笑没说话,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小灰怎么办呢?”骆汐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北美印第安犬。
“村民们会照顾他的,”顾霄廷安抚他说,“它已经十岁了,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不适合迁徙。”
骆汐其实也没真想带走它,且不说现实的因素,就他心里这关都还过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的狗一个个的都长得这么像狼。
他边走边嘀咕着:“小灰看起来两眼一闭谁都不爱,其实还偷偷掉小珍珠呢。”
说完,偷偷瞥了顾霄廷一眼,心说,跟你一样。
回到小木屋,骆汐终于开口问起关于后外公之前留下的东西。
顾霄廷说被顾长山收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果不其然,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边角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顾长山有很用心的保管着。
骆汐小心翼翼地拆开薄膜,打开文件袋,里面装有七八张纸。
第一张,是这座小木屋的设计稿。
和顾霄廷当初在叶卡捷琳堡机场画的滴血大教堂的风格如出一辙,笔触工整精确,线条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专业派,确实比骆汐这种自成一派的业余画风写实的多。
往后翻,是几张外婆的单人的速写,还夹杂着一张外婆和后外公的双人速写。
骆汐看着纸上小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比起骆汐的画风,他后外公的画风更加的抽象,随性,具有强烈个人色彩。
强烈到几乎认不出来是这是他外婆,要不是右下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丽华”。
不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像素也很模糊,骆汐其实不太能完全还原出她当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我这个后外公的人物画画的还不如我呢!”骆汐笑着转头看向顾霄廷,“不过我外婆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又叫美人痣,这个特征他倒是抓住了。”
顾霄廷眉眼间漾出笑容:“你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你遗传她的基因。”
骆汐心里就跟被刚踩了花蜜的蜂轻轻蛰了一下似的,这人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
翻到最后一张,引入眼里的一瞬间,骆汐怔住了。
纸上是两枚戒指的设计稿。
以素银打底,上面分别嵌着两个两块圆形的白桦树皮,天然的纹路间,一个是一只垂耳趴坐的小狗,一个则雕刻者一个明媚少女的笑容。
骆汐捧着图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所以……他当时是准备给我外婆求婚来着……”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让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分开了整整五十年。
除了外婆那些零碎的故事,这位名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即便他们晚年得以重逢,可五十年的光阴岁月,期间彼此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生命中最滚烫,最热烈的时光早已在各自的轨迹中悄然流。
暮年短暂的陪伴,又怎能弥补这半个世纪的遗憾呢?
外婆是骆汐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上大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外婆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