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眼中的顾霄廷,身上有些地方很割裂的,看似挺高冷的一个人,但……用中国人的词汇来形容叫“爱吃瓜”。
  街坊邻居吵架,他停下来看;路人动手打架,他在一旁围观;连路边的狗互殴,他都要偷偷瞄两眼。
  顾霄廷没有否认,望着远处绵延的铁轨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用尼古丁压抑着心底的烦躁不安。
  “至少……”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能分散注意力,挺好的。”
  挂了电话,风有些大,把衬衣吹得“沙沙”响,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又一次不请自来,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骆汐在座位上啃完汉堡、鸡翅,拿上没有喝完的可乐,慢吞吞地晃回月台。
  他边走边琢磨那位亚裔帅哥说的最后那句话,伏特加没有开瓶所以打不起来,是说俄罗斯人只要没喝酒就能保持对绝对的理性吗?也不一定吧,很多时候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上头,那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们打不起来?
  思绪未落,刚刚念叨的人此刻就站在前方几步之遥。
  他此刻只留了个背影,指尖夹着一根烟。头顶是阴沉的天空,周边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他就像个静物一样,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看上去有些……孤寂。
  骆汐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镜头悄悄对准那个背影,“咔嚓”一声轻响,定格住这个瞬间,同时脑子里冒出了一首即兴小令。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机,那人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骤然回过头来,四目相撞的瞬间,空气都静了半拍。
  骆汐举着手机的手臂僵在空中,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嗨,好巧啊,又碰面了。”
  对方抬眼,掀起一双尾巴轻翘的瑞凤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对方身上一股很淡的、冷冽的松木香味吹到骆汐的鼻尖上。
  为了避免对方把他当变态,骆汐主动迎上前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的就是方才骆汐照的他的背影照。
  骆汐解释道:“刚刚你站这儿,我觉得很有画面感,就不自觉地拍了张照片,然后还在心里作了一首……诗,你要介意的话我马上删掉。”
  “什么诗?”对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骆汐没想到对方在介意和不介意中选择了让他念诗,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窘迫,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只有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念诗,搞的像在课堂上被抽问似的。
  《天净沙·月台》
  铁轨暗,汽笛哑。
  孤影立,月台狭。
  针叶林下,
  逆旅人在他乡。
  念完后,他眼神飘忽不定的,就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构图不错,”那人哼笑一声,“诗也……是首诗。”
  “……”骆汐被噎住了,只能扯住嘴角假笑。
  他挠了挠头,没话找话:“那个……你懂俄语吗?他俩最开始是为什么吵啊?”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听不懂还看那么入迷。”
  “我……”骆汐又被噎住了。
  骆汐暗自腹诽,这位大哥,你真会聊天,爱看热闹不是每个中国人的天性吗?而且我这么努力找话题你听不出来吗?
  “小伙子嫌大妈东西多占了桌子,”那人言简意赅,“就吵起来了。”
  骆汐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啊?就这?”
  对方轻微皱了皱眉:“不然你以为有多复杂。”
  骆汐实在不明白俄罗斯人的脑回路,一脸纳闷的表情:“就这点破事,两个人居然可以喋喋不休地吵了十多分钟,还差点真打起来。”
  那人语气平淡地说:“用伏特加处理鸡毛蒜皮的日常,是他们的风格。”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故弄玄虚的,骆汐抿了抿唇,“那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那人抬眸,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骆汐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们打不起来啊?”
  “因为那个年轻人只是想借此动作吓住对方,好快速平息争执。”他的语气很平静,“我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他的神情,并没有真的动怒失控,这边公共场所动殴后果很严重,他没那么傻。”
  “哦——”骆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在俄罗斯,最好别随便出头。”
  不待骆汐追问,他便继续解释道:“俄罗斯人性格中存在一种排外性,对他们而言,私人争执属于内部事物,外人介入则是多管闲事甚至是一种冒犯;其次,争吵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发泄,他们追求的是分出对错,而不是寻求旁人的调解。”
  “谢谢你的提醒。”骆汐瞬间对眼前的这位同胞产生了好感,主动伸出手,“那个……我叫骆汐,骆驼的骆,潮汐的汐,你怎么称呼?”
  “顾霄廷。”回握的手温暖而干燥,但和攫住手腕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骆汐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连忙说:“哦,幸会,他乡遇故知,缘分啊。
  “幸会。”对方惜字如金。
  周围时不时传来人们熙熙攘攘地交谈声和行李箱滚轮发出的“咕噜”声,此刻,检票口一位大爷和乘务员起了争执,声音很大。
  顾霄廷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骆汐:“你一个人来旅游?”
  骆汐脑袋里快速转了一圈,省略了外婆嫁人的故事,就顺着他的话说:
  “嗯,慕名来打卡西伯利亚大铁路,朋友一听七天七夜,都说我疯了,所以只有自己一个人来了。”
  顾霄廷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是挺疯的。”
  骆汐弯了弯眉眼:“人生嘛,总有一些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比如,”顾霄廷面不改色,“读《罪与罚》?”
  骆汐一怔,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这不,我想着在这片土地上读俄国文学会比较……应景。”
  他心说对方居然注意到了,都怪大红色的封皮太过显眼。
  没等顾霄廷接话,传来了列车员的催促声。
  “走吧,车快要开了。”说罢,顾霄廷大步向前。
  “哦。”骆汐紧随其后。
  上了车,站在两节车厢中间,骆汐问:“那个,你在哪个车厢?”
  “右边,双人包厢。”顾霄廷用手指了指。
  骆汐抬眼:“你包厢里还有其他人吗?”
  顾霄廷摇头:“没有,我自己。”
  骆汐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那……我能去参观一下吗?”
  顾霄廷脱口而出:“不太方便。”
  那一瞬间的冷漠和疏离藏都藏不住。
  “……”骆汐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找补,“是我太唐突了,不好意思。”
  然后指了指左边:“那我先过去了。”
  不待回答,立马转身,逃也似的快速离开。
  骆汐闷头往包厢走,心里憋着股闷劲儿无处可发。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啊?前一秒还能感受到同胞之间的温暖,后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
  —高冷,不近人情!
  —小气鬼!一个包厢而已,又不是你家,有什么不能看的,看一眼你要掉块肉啊?
  —西伯利亚的冻土都没你表情冻人。
  骆汐怏怏不乐地把自己砸进铺位,躺尸似的在床上趴了好几分钟。
  然后诈尸般地坐起来,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恶狠狠地写道:
  【神秘的亚裔男士已解锁,中国人,姓名:顾shouting。
  初步评价:行走的高压冷枪。具有精准的语言打击能力。
  感想:恶语伤人八月寒,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窗外,哈巴罗夫斯克站已消失不见,白桦林正在飞速倒退。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速写本,用彩绘铅笔在上面描绘车站的样子。
  骆汐喜欢随手记录,用文字,用画笔。
  很快,白纸上便勾勒出一座俄式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火车站。
  粉白黄的墙面,鲜绿色的屋顶,中央拱门顶着一个圆钟,两侧圆形拱窗对称展开。
  右下角签上他的英文名——lois。
  骆汐靠在床头,盘着腿,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幅彩绘,不太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睛,顾霄廷那张完美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浮现出来。
  还有那句冰冷的——“不太方便”。
  骆汐不禁打了个寒颤,抓起黑笔,在空白处唰唰画了个冷脸的q版小人。
  虽然整体画风不搭,但他通体舒畅了。
  哎,等等。
  shouting……到底是哪两个字?
  肖亭?潇霆?骁廷?萧庭?
  消停!
  笔尖一顿。
  “顾消停……”他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好,的确是让人消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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