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的手指搭在洗手台边缘,指尖微微蜷着,偶尔碰到宋易白的身体,又缩回去。
毛巾擦过他胃部的时候,宋易白的动作明显轻了很多,没说什么,继续往下擦。
喻夕林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个被叉子凿穿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疤痕,比周围皮肤的颜色深一些,他别开了视线。
宋易白把喻夕林擦干,推开卫生间的门,喻夕林愣了一愣,旋即,宋易白把他从洗手台上抱了下来,离开卫生间。
小洛果真已经走了,喻夕林看了一眼餐桌的狼藉,宋易白注意到他的视线:“我等会收拾,你休息去。”
喻夕林没和他客气,他的眼皮已经很沉了,浸了水之后,身体的疲惫层层上涌,刚一沾上床,意识便开始模糊。
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温热,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会儿,确认温度正常,然后收回去。
他睡着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喻夕林只是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
这一觉安稳地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大年初一,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有了消停的意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卧室,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喻夕林翻了个身,想躲开那道光,但意识已经浮上来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意识回笼,撑着床坐起来。
卧室里没人,他走出卧室,客厅也没人,厨房是干净的,收拾得整整齐齐,但还是多出了很多东西,那是宋易白昨天带来的调味瓶。
所以昨天的事情,不是做梦,喻夕林想到宋易白昨天说的那些话,以及自己昨天的反应,这会儿平静下来,不免觉得羞恼。
宋易白都快把他算计成傻子了,他居然还就那么认了,他还做了什么?在明白宋易白是在刺激他之后,他做了什么?
他不仅没把宋易白的头拧下来,还亲了他……
喻夕林气急败坏地挠头,走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弹出来周凯凌晨发的消息。
新年快乐,后面还跟着一个拜年红包。
金额不大,图个吉利,喻夕林顺手收了,回了周凯一个。
物业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喻夕林往上划了划,看见物业管家发了一条通知,提醒业主雪天路滑,注意出行安全。
他没上心,收拾好自己,凑到落地窗旁边发了会儿呆。
楼下的小区道路被雪覆盖了一夜,这会儿已经有人扫出了一条路,灰色的地砖从白雪下面露出来,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小区门口,行道树上的红灯笼还在,被雪压得微微下垂,偶尔有一小团雪从灯笼上滑落,无声地砸进地上的积雪里。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的那栋楼上。
十八楼一直不曾拉开的窗帘,今天拉开了。
阳光照在窗户上面,反射的光线照射过来,把喻夕林的眼睛刺得眯起。
他待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打开手机。
大年初一,宋易白已经开始直播了。
【新年快乐宋神!!!】
【大年初一就开播,劳模啊】
【昨天年夜饭吃的什么?】
【没回家过年吗?一个人过年?】
宋易白平时很少回复弹幕,今天却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回了不少弹幕。
关于是否一个人过年的问题,他的回答是“不是一个人过年,家人就住在隔壁,很近。”
喻夕林盯着屏幕,愣了愣。
宋易白这简单的一句话里,有什么字眼深刻地刺中了他,他下意识低头,咬住了指骨,思索着什么。
宋易白还有别的家人吗?
林彻好像说过,他只有一个妈妈,而且已经自杀了。
那宋易白还有祖辈的亲人吗?
如果有的话,会放任他被母亲囚禁十多年?
如果没有的话,那宋易白就是和自己一样的孤儿。
不知道为什么,喻夕林突然非常在意他口中的家人是谁,后面的直播内容基本没再怎么看,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临出门前,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从卧室里,把那个空空如也的行李箱拉了出来,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他拎着行李箱,找去了宋易白家门口。
这扇门他太过熟悉,只是站在那里,左腿又开始幻痛,他站了两秒,还是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得比他想象中快。
宋易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原本松弛的神情在看见喻夕林后,几乎是瞬间阴沉了下去。
准确地说,他的阴沉,来源于喻夕林手里拎着的那个行李箱。
喻夕林没给他疑问的机会,他拉着行李箱侧身走进屋,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新年好,我来还东西。”
喻夕林面无表情,既没有昨天的哽咽,也没有之前的尖锐,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在面对宋易白的目光时,依旧沉静。
宋易白靠在玄关的墙边,看着那张银行卡,他没有动,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有目光在那张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到喻夕林的脸上。
“什么意思?”
喻夕林比昨天清醒,也更冷漠:“卡里的钱,我花了一部分,剩下的还你,花掉的那部分算你补偿我的,剩下的你拿回去,我还给你,我们两清。”
喻夕林此刻的反应,并不在宋易白的意料之中,他眸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在和我演戏?”
喻夕林心头跳了一下,硬生生绷住了表情,腰挺了挺,手插回羽绒服的口袋里,紧绷的肩膀故意松了松:“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反正是受够你了,你爱他妈折腾谁折腾谁,爱算计谁算计谁,老子不伺候了,你以为你是谁啊,离了你就活不下去吗?真不至于。”
喻夕林把卡朝他面前推了推:“你去找别的倒霉蛋吧,以后别再来烦我。”
宋易白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某个瞬间本能地想要往前迈一步,但他没有,他靠在墙上,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摩挲着。
喻夕林没在意他,把行李箱拉杆重新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推着箱子朝门口走:“让开。”
宋易白没有让。
他站在玄关的通道上,挡住了通往门口的路:“你再说一遍?”
喻夕林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阴郁漂亮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裂纹,很明显,喻夕林的反应,超脱了他的控制,聪慧如宋易白,也感到了棘手。
“你听不懂人话?”喻夕林推着箱子又往前走了半步,轮子差点轧到宋易白的脚:“我他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恶心爆了,能不能滚开?”
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手指碰到金属的瞬间,手腕被攥住了。
宋易白的手指箍住他的腕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淡青色血管微微隆起,力道大得喻夕林差点痛呼出声,宋易白沉默得有些骇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他的手腕,后背离开墙壁,往前迈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那扇门。
喻夕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宋易白。
他比喻夕林高出很多,此刻微微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露出的眼睛里,瞳孔不易察觉的在颤抖。
喻夕林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宋易白没有松,他沉默地把喻夕林往回拽,喻夕林踉跄了半步,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行李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箱子歪倒在地上,轮子朝上,空转了两圈。
箱子落地时,发出的声响诡异,是空箱子特有的碰撞声,宋易白一顿,看向喻夕林。
喻夕林站在他面前,带着怒意和不耐烦的五官突然间舒展开,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宋易白,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喻夕林的手被他捏得发红,但喻夕林本人并不在意,他现在心情非常畅快,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得逞,慢吞吞把手从宋易白手里抽出来,弯腰捞起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一脚踹得大敞开。
行李箱空空如也,喻夕林的眉梢眼角挂着恶劣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看你急什么,不是很聪明吗?我不过是拎了个空箱子,你连箱子都没打开看一眼,就急成这样,宋易白,你到底是有多怕我离开你?”
宋易白的目光移到那个箱子上。
空的,什么都没有,他被耍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尾上挑的弧度在此刻显得几分茫然,他看着喻夕林,喻夕林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还挂着那点笑意,像一只……得逞的,猫。
宋易白的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不掺杂任何病态情绪的,懵懂的情愫。
他看着喻夕林:“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