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贺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的眼角有一些细纹,不深,但摘了眼镜以后就看得很清楚,她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喻夕林。
  “小喻,我跟你说一件事。”
  喻夕林抬起头。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有没有听说过?”
  喻夕林有些茫然。
  “一九七三年,斯德哥尔摩发生了一起银行劫案,两个劫匪劫持了四名人质,把他们关在银行金库里六天,六天里,劫匪威胁过他们的生命,也给他们食物和毛毯,当警方最终营救出人质的时候,这四个人拒绝出庭作证,甚至替劫匪筹集律师费,其中一名女人质后来跟劫匪成了终身挚友。”
  她停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里停留了片刻。
  “心理学家后来研究这种现象,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就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它说的是当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控制威胁伤害,同时又被他给予一些小小的善意,比如食物水和温暖,或者仅仅是‘没有杀你’这件事本身,受害者就会对加害者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很荒谬的事,这种特殊的感情不是恨,不是恐惧,与以上负面的感情都无关,它们是依赖感激,甚至是爱。”
  喻夕林愣住。
  “这不是因为你软弱。”贺医生说:“这是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一种生存机制,当你的生命完全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当你与外界的联系被全部切断,当你唯一能看见的人,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都来自那个人,你的大脑会做一件事,它会让你对那个人产生依赖,因为依赖他,你才能活下去,感激他,你才能忍受痛苦,甚至爱上他,你才能在那种处境里找到一丝意义。”
  她顿了顿:“这不是真正的爱,这是一种生理现象,是被制造出来的,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
  喻夕林的嘴唇在发抖。
  贺医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觉得那是爱,但你想一想,囚禁,殴打,和爱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掌控,是占有,是一己私欲,他在意你,这无法否认,但他不爱你。”
  “小喻,你要记得一件事,你现在变成这样,这些都不是你自己选择的改变,这些是他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真正的你。”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真正的你,哪怕是个骗子,但也是一个没有被驯化的喻夕林,你有自己的独立人格,欺骗别人恰好印证你的利己主义很强,事实上,你不需要依赖一个伤害自己的人才能活下去。”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纸巾,递过去,这一次喻夕林接了。
  “治疗会很长,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周两周,你可能会有很多时候想放弃,那都没关系,但你至少要开始试着问自己一个问题。”
  她把那张画着路的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喻夕林面前:“这条路,是真正的你向往的,还是他留给你的那个影子向往的?”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闹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走廊里又传来推车的声响,这一次,喻夕林的身体没有绷紧。
  “时间到了。”贺医生说:“下周这个时间,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来。”
  喻夕林站起来,他的腿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手上那被抠开的伤口又裂开了,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按在伤口上,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
  “贺医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斯德哥尔摩,治得好吗?”
  贺医生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瞳孔里有一点光。
  “治得好。”
  喻夕林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凯从长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喻夕林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有两道干掉的泪痕,鼻尖也是红的,但他走路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稳了一点。
  “怎么样?”周凯问。
  “没怎么样。”
  “什么叫没怎么样?”
  “就是没怎么样。”
  周凯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跟喻夕林认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不该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两个人往住院部走,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推。
  “周凯。”
  “嗯。”
  “下周那个时间,我可能还想去。”
  周凯愣了一下:“行啊。”
  第62章 分解
  喻夕林第二次去诊室的时候,贺医生没有让他画画。
  桌上放着一副扑克牌,牌盒的边缘磨出了毛边,贺医生把牌倒出来,洗了两遍,手法很熟练,牌在她手指间哗啦啦地响。
  “会玩什么?”
  喻夕林看着那副牌,愣了一下,想了想,小时候,奶奶倒是会和别人玩扑克,他偶尔就在旁边看,因此也会一点,但也只会一点:“斗地主。”
  “行,就斗地主。”
  “两个人怎么斗?”
  贺医生从牌堆里抽出三张,扣在桌上。“这个当地主的底牌,我们两个人轮着叫地主,叫了地主的人一打二,另一个人替两个农民出牌。”
  她把牌分成两摞,推了一摞到喻夕林面前:“输的人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可以不回答,当做是过了,最多过三次。”
  喻夕林看着面前那摞牌,没有马上拿,他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张牌的牌背,红色的,有一点磨损,边缘微微翘起,然后他把牌拿起来,理了理。
  “行。”
  第一把他叫了地主,牌不错,贺医生虽然打得很稳,最后还是喻夕林赢了。
  “问吧。”贺医生把剩下的牌扣在桌上,喻夕林想了想:“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贺医生笑了一下,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真的被这个问题问到了似的:“因为心理医生很酷啊,说话慢条斯理的,不管病人怎么发疯都不生气,我小时候就觉得,能做这行的人心理都特别强大,我幕强。”
  “就这样?”
  “就这样咯,不过后来上了学,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怎么说呢,选都选了,就这样吧,干哪行不是干呢。”
  她把牌拿起来,重新洗,不经意反问:“你呢?你以前想过当什么吗?”
  喻夕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算你的问题吗?”
  “不算,闲聊。”
  喻夕林低下头,还是回应了她:“没想过,我没读过什么书,小时候想吃饱饭,长大以后想赚钱,没想过当什么。”
  第二把贺医生叫了地主,喻夕林输了。
  贺医生把牌放下,看着他:“你上一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
  喻夕林的手指停在牌背上。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床号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道门,把他的思绪也叫远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
  贺医生点了点头,把牌拿起来,继续洗。
  第三把又是他赢,他问贺医生:“你治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治过啊,还不止一个。”
  “他们好了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喻夕林抿了抿嘴,贺医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回答了:“有的好了,有的没有,好的那些,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好,这病,重点还是看你自己怎么想的。”
  “嗯……”
  第四把他输了,贺医生问他:“小喻,你想要好起来吗?”
  喻夕林的手指轻颤:“想。”
  这个问题他回答得还算坚定,但下一把,贺蕊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害怕好起来吗?”
  他想跳过这个问题,但跳过就代表回避,回避就代表……怕。
  于是,他承认了。
  贺医生道:“你在怕什么?”
  喻夕林坦然:“我现在……还是想见他。如果我好了,我是不是,就不想见他了,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空气安静一瞬,贺医生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把牌收起来,放回牌盒里:“小喻,今天我想跟你聊一个人,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另外一个人。”
  喻夕林抬起头。
  贺蕊道:“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
  喻夕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在认识你心里那个人之前,你有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任何目的的喜欢,男的,女的,都行。”
  喻夕林沉默了很久,貌似是陷入了回忆。
  但在他的回忆里,青涩的记忆少得可怜,最后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呃……小学算吗?”
  “小学?”
  “嗯,当时隔壁班好像有个女生吧,她学习什么样我不知道,长得怎么样其实我也没仔细看过,但就是经常上学放学课间遇见她,见多了就还挺在意的,她偶尔跟我打招呼笑一笑,我还挺开心,幻想过和她成为朋友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应该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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