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喻夕林的手指停住,他的身体也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眼前猛地炸开刺眼的光,浴室的灯亮了。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
  宋易白。
  喻夕林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的手还放在不合时宜的位置,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如同一条蛇缠绕在上面,甩不掉,也藏不住,一股羞耻的恶心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人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喻夕林弯下腰,颤颤巍巍地白着脸躲闪,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摆出正常的姿态。
  宋易白一定知道他在做什么,什么都知道了。
  喻夕林跪在那里,盯着自己发红的膝盖,浑身发抖。
  他自认此刻的姿势丑陋得让他想死,整个人被放在火上烤,脸和耳朵全部滚烫,连呼吸都变成了一团火,他想把手抽出来,想关掉花洒,想钻进下水道里,或者变成水蒸气从窗户缝里飘走,任何一种都比留在这里强。
  但他没有,他的手还放在那里,他甚至,下意识的,抽动了一下。
  在宋易白的目光里,在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狂里,他动了一下,某种感受再一次从那里炸开,一把刀把他的羞耻和尊严同时劈成了两半,他的腿再度发软,喉咙里漏出一声很短的,破碎的声音,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没错,他要让宋易白看见。
  他要让宋易白知道,他在做这件事,他愿意做这件事,他愿意把自己打开,给宋易白看。
  只要宋易白相信他,他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件工具,一件用来交换信任的筹码,他已经不在乎了,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具瘦削丑陋的身体。
  如果宋易白想要,他就给。
  他什么都给得起,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雾气渐渐散去,凉意涌动,喻夕林眼里,宋易白的轮廓从模糊变成清晰,衣冠楚楚,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喻夕林蜷缩的身体,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如同一根针,扎在喻夕林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喻夕林抬起头,对上宋易白的视线。
  他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可怕,睫毛上挂着水珠,每一次眨眼都会有水从睫毛尖上滴落。
  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再享受它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烙铁,烙在他的尊严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扶住墙壁,撑着身体,慢慢地站直了,哪怕姿势丑陋,脚上还挂着锁链,每动一下都有金属碰撞的细响,但他还是迎着宋易白的目光,往前走了半步。
  “你看……”他的声音在发抖,哑得像是气音:“你看见了。”
  他知道宋易白什么都看见了。
  宋易白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的目光从喻夕林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放在身体后面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被拉得无限长,长到喻夕林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我知道,你不信我。”沉默里,喻夕林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我保证不了什么,你不信我是对的,但是——”
  他的左手终于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发出了一点声响。
  “你已经看见了……”他说:“如果你想要,你可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颤抖的幅度前所未有的剧烈,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膝盖在发软,手指在发抖,连嘴唇都在不自觉地哆嗦,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但身体不听他的话,从来都不听。
  他伸出手,朝着宋易白的方向,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可以,碰我,摸我,甚至是进来……你做什么都行,我接受了,我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
  说完这话,他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了,宋易白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花洒还在出水,水浇在两个人身上,把宋易白的衬衫打湿了,布料贴在胸口上,透出底下的肤色,水珠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淌,他伸手关了水,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把喻夕林拽了出来,给他挂了一件毛巾:“擦干。”
  水停了,喻夕林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苍白颓废。
  宋易白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他的衬衫湿了大半,头发也湿了,刘海垂在额前,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没有表态,没有说他相信喻夕林,或者是不相信,更没说喻夕林恶心。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见喻夕林不动,于是伸出手,把搭在喻夕林肩膀上的那条毛巾拿起来,展开,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垂眸给喻夕林擦身体上的水渍,擦过手背,每一根手指,指缝,动作很慢,很仔细。
  毛巾是柔软的,他的力道也是柔软的。
  喻夕林站在那里,有些恍惚。
  他以为宋易白会碰他。
  他以为宋易白会像那天一样,把他按在床上,他已经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把自己交出去,把尊严踩碎,把身体变成一件工具。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如果宋易白真的做了什么,他要怎么反应,要说什么,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宋易白只是在给他擦身体。
  不急不躁,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喻夕林的皮肤时,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是在做一件事,把水擦干,让他不要着凉。
  喻夕林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平静到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无声裂开了,然后涌出滚烫的血液,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喻夕林闭上眼睛,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无声而温热的眼泪,混在脸上没擦干的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明明不是一个眼眶子很浅的人,但宋易白似乎总有把他弄哭的本事。
  他擦完他的上半身,把毛巾换了一面,蹲下来,开始擦他的腿,他的动作始终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做好一切,他把喻夕林抱回了卧室,给他拿药。
  喻夕林什么也没问,宋易白给他,他就吃了,连是什么药都没有看一眼,药片咽进去,苦味蔓延开来,他只是咽了咽口水,什么都没说,直到他吞完药,宋易白才隔着被褥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肚子:“还疼吗?”
  喻夕林愣了愣,摇了摇头。
  他的胃已经不疼了,从宋易白给他擦水的时候,那种疼痛就已经不知所踪,像是被那只手轻轻地带走了,他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疼痛确实消失了,连一点残留都没有留下。
  宋易白把手收回去,他看了喻夕林一眼,起身朝外走,喻夕林有些望眼欲穿地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想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易白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犹豫,他僵了僵,在走到门口时冷不丁开口:“拿吹风机,很快回来。”
  宋易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喻夕林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头发还是湿润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喻夕林盯着门口,有些神经兮兮地琢磨,不知道吹风机放在哪里。可能是在另一个卫生间,可能是在储物间,可能是在宋易白的卧室。
  但宋易白说很快回来,那应该就是很快回来。
  等宋易白回来,他要再问问宋易白,有没有相信他,他要问清楚。
  喻夕林这样想着,困意却洪水猛兽般来袭,折腾了一通的身体精力岌岌可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试着睁大眼睛,眼皮还是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得很沉。
  很快,身体和脑袋都变得暖烘烘的,有人用手掌覆在他的头顶上,不重不轻地捋着,把冷意一点一点地送走。
  喻夕林没有睁开眼睛,他太困了,困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感觉到指尖从他的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温柔而耐心。
  宋易白轻轻地拨动他的发丝,手指跟着热风移动,吹风机的声音不大,嗡嗡的,喻夕林困倦地趴在他腿上,睡得死沉,眼帘颤都不颤。
  宋易白低头,蹭了蹭他,把吹风机关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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