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温特瞳孔骤然收缩,耳边仿佛炸开一片尖锐的蜂鸣啸音,他像是预感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大脑一片空白。
  林野缓慢又笃定地给出最终结论:
  “闻礼,可能还活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倏然退去,化作真空一般的死寂,只剩下不可置信的茫然与震惊。
  站在温特旁边的阿莱尔身体也跟着猛地一颤,扶住温特手臂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一双白色眼瞳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难以置信,茫然,荒谬,震惊……
  与此同时,闻礼也呆愣在原地。
  山河。
  山河还在?他的哨兵精神体独立地存活着?
  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席卷了他,闻礼甚至无法很好地克制住面部表情,唇角高高扬起,必须要极力忍耐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摇晃着林野的肩膀确认消息的真实可靠性。
  好在有人做了他的动作替,猞猁第一个跳到林野的腿上,接着又跃上椅背,巨大毛绒的身体裹住林野的颈背,脚踩在座椅扶手和他的手臂上,低头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温特飞速冲上前,双手攥紧林野的肩膀,惊讶、质疑和狂喜在他胸腔中不断碰撞发酵,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真的吗?你确定?真的是山河??”
  林野预料到温特一定会是这个反应,伯恩山犬站起身,尾巴飞快地左右摆动,而它的主人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我亲眼看到了它,不会认错的,那就是山河。”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阿莱尔忽然开了口:“有证据吗?”
  北极熊在他身后抬起了头,它不知道为什么十分紧张,耳朵和脑袋频繁地转动调整,发出低低的呼气声。
  “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林野面无表情地说。
  “证据。”阿莱尔重音强调了一遍,“不然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又一个骗老师回国的谎言。”
  第63章
  林野是个十分典型的强情绪化哨兵,脾气烈,暴躁易怒。
  学生时代的他尤其如此,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非常好懂,就是不知道十年间经历了什么,导致林野现在板着一张‘我心已死,再无悲喜’的冷漠无情脸。
  听到阿莱尔带有挑衅意味的质疑,他挂脸挂得很明显,眼底满是煞气,周身气压骤降。但他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性只会留给伊莱这些熟人,面对阿莱尔这个晚辈,他就算气狠了也只会冷笑一声,随即移开视线,将人当做空气。
  温特明白林野绝对不会用闻礼相关的事情欺骗他,所以从未怀疑过消息的真实性,但同时他也理解阿莱尔的抵触,他这名学生疑心重,闻礼又是他敬重爱慕的兄长,如果林野在说谎,对阿莱尔来说无疑是极为严重的冒犯。
  眼见气氛再次陷入僵持冷凝,温特竟然软化态度,充当起了调和者,“林野,我相信你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但阿莱尔是闻礼的亲人,他也有权得知更具体的信息,你能提供更细节的依据吗?”
  林野借刀杀了两个法务部安插在他队里监视他的内鬼,又亲自登门,自然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激化矛盾的。既然温特递来了台阶,他顺势也就下来了,但表情依旧很臭,语气也非常不客气:“怎么提供依据?精神体具有观察性,需要外部意识作为观察锚点才能实现实体化,它们不会在任何常规光学成像设备里留下痕迹,我上哪儿给你们看证据?总特工会的通告声明算吗?”
  无论照片还是录像,都无法记录精神体的形态。军用的特殊精神波成像仪倒是可以捕捉到它们逸散的神经能量,生成频谱图,但那些数据只能证明画面中存在一只精神体,无法证明它就是‘山河’。
  即便林野说的在理,是客观事实,但阿莱尔眼底的狐疑和警惕只增不减,口吻冷淡:“所以你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
  闻礼不要太了解林野的说话风格,一旦这只狗先抛出困难或限制条件,那他就一定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相反,如果他真的对一件事束手无策,反而会嘴硬说这很容易。所以一听到林野说无法提供证据,闻礼就知道对方一定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他急着从林野口中得知山河更具体的情况,不想中间再经历一场狗熊大战,忍不住伸手握住阿莱尔紧绷的肩膀,按了按他上臂硬得像石头的肌肉,让他放松些,“你这么急做什么?林少将会有办法的。”
  “我——”阿莱尔转头看向闻礼,二人视线交汇,他嘴唇微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眼底竟然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紧接着竟然缓缓冷静下来,不说话了。
  温特对林野的了解程度,与闻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神微动,试探着提议:“实时视频通讯可以。”
  观察信号会通过信息链路形成精神共振,实现观察耦合。
  “蓝丝绒星域和中央星系存在一年的标准通讯延迟。”林野挑了下眉,“你说你想和帝国视频通讯?”
  闻礼烦躁地压低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在阿莱尔手臂肌肉上重复揉捏又放松。要不是还戴着光学伪装面具,他真想上去给这个装模作样的野狗一拳。
  念头刚起,温特就已经不耐烦地开口:“林野,要是闻礼在这里,他绝对已经给你一拳了,你到底拿不拿得出证据?”
  “咳。”林野清了下嗓子,“我的人正在沿着跃迁航道的节点部署临时深空中继站,搭建一条高优先级的实时通信线路,等校准完信标阵列,就能直接接收来自枢王星的信号,理论延迟不超过10分钟。”
  温特就知道是这样,急忙问:“需要多久?”
  “五天。”
  聊到这里,温特基本已经对山河重现一事深信不疑。没有绝对的把握确认信息无误,林野的态度不会这样松弛,甚至字里行间还带了点学生时代才会故意吊胃口的装感,让人又讨厌又怀念。
  “山河为什么呈现无主四处游荡的状态?”他不再纠结证据,直接切入下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闻礼陷入了精神黑洞?”
  精神黑洞是哨兵精神域彻底崩溃,意识随着破碎的精神图景一同沉入黑暗,永远困在其中,再也走不出来,所呈现的类似于活死人的状态,也叫永眠。
  “不知道。”林野摇摇头,“发现山河之后,总特工会已再次紧急重启对闻礼的搜寻,根据山河的行动轨迹,以及闻礼十年前失事的坐标区域,但至我离开中央星系前,还没有消息。”
  那必不可能有消息。闻礼心想。毕竟正主根本不在中央星系,而是在与枢王星存在一年通讯延迟的蓝丝绒星域7号星。
  但他也十分疑惑山河目前的状态,他现在完全感知不到他曾经的精神体,对方看起来也同样找不到他。
  精神体存在的维度与人类不同,闻礼想到一种可能,难道与他断了联系的山河硬生生跨越不同的维度,强行以独立精神体的状态来到了人类所在的这个世界,寻他来了?
  闻礼自己把自己感动到了,脑海中出现一只毛绒绒的金渐层,叼着行囊,在风雨中砥砺前行,历经千辛万苦,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又死心塌地地在北部帝国首都得街头巷尾,一遍遍地搜寻主人的气息。
  对山河的思念又勾起了另一只精神体的身影——某只黑白配色的海洋哺乳动物。
  两者一对比,闻礼不由得叹息,不怪那些多子女家庭的家长没办法一碗水端平,同样为‘虎’,老虎成熟稳重,是闻礼的得力帮手,而虎鲸就像个精神病。
  ……也不能这么说雨打萍,最近它的表现还是不错的。闻礼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观景鱼缸……就是不太着家,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空巢老人。
  定下五日之期后,林野以监视管控为由,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强势入住阿莱尔的独栋小楼。
  五日后,亲眼确认山河无误,温特便愿意随林野回到北部帝国,积极配合调查,并争取在找到闻礼之前无罪释放。
  “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对帝国怎么这么忠诚?”温特心情不错,隔日早餐后在屋顶露台小憩,遇见同样来晒太阳通风的林野,二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并肩而坐,聊了起来。
  “我时常觉得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世家贵族盘根错节,帝都涉及特种人改造案的世家竟然达到半数之多,就连我的本家也参与其中,近来还隐隐有为他们翻案的风声,法务部甚至还想要将人造哨兵、向导研究合法化。”
  清晨的风微凉,拂动林野肩头披散的卷发。闻礼死后,他与温特起了强烈的观念冲突,一人选择投身帝国军政体系,尝试从内部掌握规则与权力,一人早已受够了这套被世家利益侵蚀的体制,只在特工会内任职。
  虽然暗中仍有互助,但表面立场分明、水火不容,鲜少会心平气和地聊天。
  闻礼还活着。
  这个消息他憋了一个月,终于能在理解他情绪的人面前畅所欲言,并且得到了想要的情绪反馈,林野痛快地迎着晨光呼吸,“烂是烂,但要说烂透了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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