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她猛地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心脏好像都被什么狠狠掏了一把。
小亲兵看着她,染血的嘴角,努力的,向上扯了扯,似乎想要给她一个安抚的,或者说诀别的笑容。
但是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将……军……”
“下……辈子……”
“还……”
“跟……您……”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暗淡,消散。
身体,软软的,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落入泥泞的血泊中,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小虎……”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现实中。
地下工厂。
尸山血海一般的战斗。
月瑶纸偶的身躯那被撕裂的肩膀处,暗红色的血泥缓缓渗出。
她那双点画的眼睛,透过破碎的防护服和面罩,死死的,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这具咬住她肩膀,五官依稀能看出三百年前那个小亲兵小虎轮廓的尸皮纸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都停顿了。
周围的喊杀声,撞击声,腐蚀声,尸傀的嘶吼……
一切声音,都似乎褪去,远离。
月瑶的纸偶身体,没有挣扎,没有反击。
她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双略显僵硬,冰冷的手。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这具小虎纸傀,紧紧咬住她肩膀的,冰冷僵硬的头颅上。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
难以言喻的,颤抖的温柔。
另一只手,则杭瑞抬起,食指伸出,对准了小虎纸傀那空洞的,黑色旋涡疯狂旋转的眉心。
她的嘴唇,在防护面罩下,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发出,但通过魂魄的某种共鸣,一举低不可闻的,却沉入山岳的话语,直接响在了小虎纸傀那被禁锢,被折磨,仅剩下一丝本能和混乱执念的残魂深处。
“小虎……”
“是我……”
“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伸出的食指,毫无阻滞的,轻轻的,插入了小虎纸傀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成了那枚暗红色的,刻着禁锢符文的铜钱核心。
而后,微微用力。
一抠!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某种脆弱东西碎裂的轻响。
那枚暗红色的铜钱,被她用指尖,生生挖了出来。
铜钱立体的瞬间,小虎纸傀死死咬住她肩膀的牙齿,猛地松开了。
它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力量,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那张僵硬,死寂,属于尸皮的脸上,那双空洞眼眶里疯狂旋转的黑色旋涡。
骤然停止了旋转……
而后,缓缓地,一点一点的……
涣散……
消失……
在最后一丝黑色旋涡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月瑶仿佛看到,那张尸傀纸傀的脸上,极其短暂的,浮现出一抹很是模糊,却异常清晰的神情。
不是痛苦,不是狰狞。
是解脱。
是终于从这长达三百年的,被制成傀儡,被驱使,被禁锢的,无边地狱般的痛苦折磨中,彻底解脱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小虎纸傀的身体,如同它之前那些被云岁寒刺穿眉心的同类一样,迅速瘫软,坍塌下去,变成了一堆了无生气的皮囊和秽物。
只有眉心处,多了一个小小的,边缘整齐的圆形孔洞,和月瑶指尖那枚依旧沾染着暗红色粘液的,碎裂的铜钱。
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
直到小虎纸傀彻底瘫倒,月瑶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惊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肩膀被撕裂的伤口,看着里面露出的,那暗红色,令人心悸的血泥填充物。
又抬起头,看向周围依旧在不断用来,厮杀,咆哮的尸傀纸傀大军。
每一张脸,或许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是她的袍泽,是她的部下,是和她一样,本该在三百年前那场惨烈战争后,魂归地府,重入轮回的亡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制成傀儡,被剥夺意识,被禁锢破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成为某个疯子野心的工具和耗材,承受着永无止尽的痛苦。
一股滔天的,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焰,从月瑶魂魄的最深处,轰然燃起。
这怒焰,冲散了记忆闪回带来的悲伤,冲散了肩膀被撕裂的剧痛,甚至冲散了对这具纸偶身体即将崩溃的隐隐预感。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纸偶身躯的关节,因为刚才的冲击和内部的剧烈情绪波动,发出细微的,难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是她的背,挺得笔直。
她抬起手,不是去捂伤口,而是用那只挖出铜钱,指尖还沾染着暗红色秽物的手,轻轻的,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是玉石镶嵌的地方,是她残魂核心的所在。
也是通过杜晓慧的手艺,与云岁寒的头发,精血,魂魄产生深层连接的地方。
她抬起手,点画的眼睛,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的,锁定了前方那个在尸傀群中不断闪烁,挥刀,如同死神般收割着纸傀眉心铜钱的,决绝的身影。
嘴唇,再次微微开合。
这一次,她的声音,再不是通过魂魄共鸣,而是直接从纸偶身体那并未真正具备发音功能的喉咙里,艰难的,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坚定的,挤了出来,在嘈杂震耳的战场噪音中,清晰的传到了云岁寒的耳中。
“岁寒……”
“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6:09:50
第 107 章
血是粘稠的,暗红色的,像冷却后又反复加热,不断有人往里面添加了什么东西,最终熬成已过的,散发着浓郁腥甜和腐臭气息的,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小气泡的浆糊。
池子很大,直径至少有二十米,不规整,边缘是粗糙开凿,未经打磨的岩石,被长年累月的血水浸润,浸泡,呈现出一种暗沉,油亮,仿佛能渗出血来的黑红色。
池面并不平静,在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下,缓慢的,沉重的旋转,翻涌着。
每一次翻涌,都会带上来大片大片黄白色的,类似凝固脂肪的油花,和许多边缘卷曲,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的人皮碎屑。
碎屑在粘稠的血浆里沉沉浮浮,有些上面还粘着几根干枯的毛发,或者颜色暗淡的刺青一角。
而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缓缓旋转的血浆池面上,还漂浮着无数巴掌大小的,暗黄色的,裁剪成简陋人形的纸片。
纸片很薄,在粘稠的血浆里却没有立刻沉没或者浸烂,反而倔强的浮在表面。
每一张纸片上,都用暗红色,近乎黑色,仿佛尚未干涸的墨迹,工工整整的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字很小,很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血池表面,像一片漂浮在血海上的,由死者的时间,身份组成的,诡异而沉没的墓志铭森林。
血池的边缘,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整齐的排列着七具石棺。
石棺很大,很旧,是用整块的,颜色青黑的石头粗糙的凿刻而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和潮湿留下的深色水渍和苔藓痕迹。
棺盖很厚,严丝合缝的盖着,透着一股沉重,冰冷,不容打扰的死寂气息。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福林马林的刺鼻,尸臭的浓烈,甜腻香料的掩盖,血腥的腥甜,油脂的腐败,所有令人作呕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混合,发酵,形成一种具有实质的,粘稠的,仿佛能顺着呼吸道爬进肺里,钻入脑子里的毒雾。
即使带着全封闭的防护面罩,那气味也似乎能穿透过滤层,腕骨的攥紧每个人的鼻腔,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恶心,和灵魂层面的不适。
门后的世界,就是这样。
一片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粗暴开凿,扩大的地下洞穴。
穹顶很高,隐没在浓的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缓缓蠕动的黑暗中。
只有洞穴中间,那个血池的周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的,惨绿中透着暗红的,摇曳不定的幽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将一切染上一层不详的,地狱般的色调。
沈青芷,春力,伊凡,沐恩和其他还能站着的特案九组队员,紧握着武器,背靠着背,组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站在门内不远处,警惕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扫视着这片超出常人理解极限的邪恶之地。
春力的盾牌已经满是裂纹,几乎报废,被他扔在了脚边。
伊凡脸色惨白,嘴角胸前都是暗红色的血渍,那只金色的本命蜈蚣蛊王伤,奄奄一息的趴在他的肩头,甲壳失去了光泽。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防护服满是抓痕,齿印和腐蚀的痕迹,面罩上的脸写满了疲惫,震惊和深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