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圣女才明白要珍惜眼前。
  可月婵,恐怕早就明白了。
  我红莺娇心口发涩。
  柳月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红莺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柳月婵等了片刻,想这个人是没话说了,便一点头,回房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月婵到底是何时死的。
  当年月婵说要交换,她真蠢,为何不换?
  月婵,你究竟为何会死?
  第233章
  龙淮岛密室。
  烛火昏黄,映着壁上那幅古老的神龙画像。
  画中神龙腾云驾雾,鳞爪分明,双目如电,栩栩如生。只是岁月侵蚀,灵帛泛黄,龙身麟片似有几处剥落。
  穿着八卦道袍的老者跪在画像前,膝下的蒲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跪拜所致。
  丘崆抬起头,凝望着画像中神龙的眼睛。
  龙眼画得极好,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盯着你。
  这幅画,正是丘崆年轻时的佳作。
  丘崆与画中眼对视良久。
  神龙在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弟子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画像前,伸手抚上龙像上的鳞片。
  神龙,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他低声絮叨着,那卷轴你不赐予我,偏赐予那小儿,哈哈哈哈,你瞎了眼蒙了心,我龙淮岛侍奉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奎山不过是我家下人捡来的,与奴仆何异!
  说罢,他收回手,仰天怒吼:奎山,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断了飞升之路,老夫便拿你没办法?
  丘崆快步走到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古老的舆图,标注着天下灵脉走向,密密麻麻,红黑交错。
  线条像一张网,把人困在里头,挣不脱,也喘不过气。
  神龙遗骸到底在哪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不断移动,猛地攥紧,可恨,可恨,找不到!找不到!
  奎山!奎山!
  我找不到神龙还找不到你吗!你必定藏在魍魉之都!不然摩尼女王何至于种下那些鬼树镇压!
  丘崆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密室里回荡,如困兽嘶吼。
  你数千年谋划的,早晚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密室中还有一人,双目紧闭,眼眶微微凹陷。
  正是白岩。
  见丘崆发狂,白岩不以为意。
  自从西南新圣女的消息传来,丘崆越发急躁。
  这几年,丘崆的身体日渐老迈,枯瘦如柴。
  他压制修为太久太久,寿命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
  白老弟,丘崆声音沙哑,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会不会笑话老夫?
  白岩没有睁眼,语气平淡:丘兄何出此言?
  老夫背叛了它,投靠奎山,换来修为大涨。本以为从此飞升在望,谁料奎山那厮翻脸不认人,逆转阴阳,绝了天下飞升之路。丘崆冷笑一声,如今老夫又要去找神龙遗骸,抢奎山的果实。兜兜转转数千年,到头来,还是要靠神龙。
  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是不是正看着老夫,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白岩没耐心陪这老杂毛做戏,睁开琉璃般的双眼,敷衍道:神龙已死,咳咳丘兄多虑了。
  多虑?丘崆摇摇头,它若真死绝了,奎山所求早已得手,何至于逆转阴阳,去寻什么转世灵胎的法子。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封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
  案上舆图铺开,标注着近日各方传回的消息。
  西南圣女丘崆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厄勒沙。
  话音未落,苍老之声陡然拔高,寒意骤起。
  妖族,实在是废物。老夫暗中资助它们多年,当年人妖大战,老夫冒着风险提前传讯,替它们避开道门追捕。如今它们回来,老夫又冒风险损坏界碑。可它们呢?就这般回报老夫?
  他冷笑一声。
  畜生到底是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心月狐身负因果神通,成了奎山布局中唯一的变数,是天命留给妖族正法的一线生机,老夫又何必插手!
  这个厄勒沙,如此年轻,继位又这般蹊跷,也不知何时诞下子嗣,能够擒来开启魍都。
  他目光一转,落在白岩身上。
  你也是个废物!老夫还你双目,让你去找熊天善,你竟能让他跑掉!
  白岩皱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当年丘兄在琼崖谷与妖族之间横插一手,想将熊天善与那灵胎一并收入囊中,不惜动用擎海扶苏木救下熊天善。到头来,还不是被那灵胎的气运搅乱了布局?熊天善带着灵胎,在丘兄眼皮子底下出了妖族、琼崖谷与咱们的势力范围,消失无踪,逃之夭夭那等周密安排,三方各显本事都没成,何况是我?丘兄说笑了。
  丘崆怒喝:如何一样!熊天善身边又无灵胎,你怎会抓不到?
  一样!一样!白岩平静回答,我将他困住,他人将死,但到底是炼器宗师,身家颇丰,难以近身。他又含糊其辞,不肯说出妖棺下落。我不过稍稍离开片刻,便有人将他救走,就此消失白岩瞒下发现丘玉函捣乱的事情,他是玉函的舅舅,力所能及下,还是愿意保一保外甥女,又知丘崆狠心并不顾念亲情,便琢磨找个势力推锅。
  丘崆还离不开他的鱼木转珠之术,他怕什么。
  丘兄,依我看,救他的人,多半就是得到灵胎的那位。咳咳灵胎踪迹,何人能追得到?便是丘兄你,号称多闻老祖,掌天下消息,这些年也找不到灵胎,只能去寻熊天善。咳咳!咳咳!更何况还有王禄那小子日日遮掩天机,掣肘我等。
  是了,琼崖谷!说到这里,白岩似是恍然大悟,丘兄,依小弟薄见,琼崖谷最可疑。他们突袭凌云山,随后消失无踪,十有八九是。
  丘崆眼角皱纹更深。
  他缓缓转头,又望向墙上那幅神龙画像。
  烛火跳动。
  龙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像是在眨眼睛。
  你看!
  丘崆声音发紧。
  它在动!
  他猛地扯住白岩,硬要他也去看那画中龙目。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谋算落空,当初那番共襄盛举的豪言,如今全成了笑话。果然是糊涂了,经不得刺激。
  当年人杰何等之多,族史中记载,丘崆年轻时便不算出众,后来与奎山合谋得了神龙之力,也不过如此,远比不上奎山那几个在太泽的弟子,后来又出了个琼崖谷鹿雅道君,王禄,逼着他隐居龙淮岛,不敢轻易出去,便更显得他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收买人心亦不会。
  他白家效忠仍不安心,还要剜他双目。
  老蠹一个。
  也难怪会被奎山所骗。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长进,空有辈分。
  琼崖谷那帮人虎视眈眈,妖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丘崆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老夫躲在这岛上,看着满山桃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等机会。
  可寿数难永。再等下去,便是油尽灯枯。
  老夫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今夜,我乘覆舟去找心月狐,你且小心些,令族中祭祀,以神龙法混淆我行踪,莫让王禄那小子算出来了。
  是。
  身后,烛火跳了跳,将神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覆舟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丘崆立在船头,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覆舟是一艘古旧的木船,船身漆黑,无桨自航,行于云海之上,如幽灵般悄无声息。
  龙淮岛的至宝,天下最快的飞行法器覆舟,逃遁无双。
  数千年来,丘崆便是靠着此舟,在各派势力的绞杀中一次次脱身,活到了今天。
  云海翻涌,月光照在船头,照着丘崆那张枯槁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神龙面前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心里有敬畏。
  那些东西,早就不见了。
  *
  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天象有异,月轮泛赤。
  心月狐盘踞高台之上,掌心攥着萧战天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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