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柳月婵年幼话虽少,却倔的很,吃软不吃硬刻在骨子里,便是被打也不吭一声,这钱嬷嬷在她这吃过一回憋,便总盯她。
这么多年过去,这事儿她都快忘了。
原本没这遭,毕竟三百多年前的今日,正是虚日妖鼠肆虐的时候。
等这老嬷嬷再来保婴堂,她早跟大师兄离开了太泽。入宗门不到一定修为境界不得出宗,等她出来的时候,认识的人或死或老,什么恩怨纠葛,死后自是一了百了。
虽说她如今的年纪,比这老嬷嬷大。
但
柳月婵双指并紧,面无表情抬眸看这老嬷嬷一眼,打量该废了这妇人哪处经络才好。
送上门的仇,能报就报。
这老嬷嬷早遭罪,想来日后在保婴堂能老实许多。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小浪蹄子一见柳月婵的眼神,钱嬷嬷扬手又要打,只是手刚一抬起,横斜飞来一块小石子,重重砸在了她指节上!
啊!
钱嬷嬷身体一晃,感受到手背的钝痛,忍不住高声痛呼,忙回头找砸石子的人,愤怒嚷嚷着,谁砸我石子!谁砸我!哪个不要脸的砸人,出来!
柳月婵若有所思,这石子砸的如此精准,决不是从钱嬷嬷后背处扔来的。
她扭头看了一圈四周,想着红莺娇平日的行径,往周围几棵大槐树上瞧了瞧,正好瞧见树上隐隐约约翘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红绣鞋。
藏也不藏好点。
得亏钱嬷嬷年纪大,眼花。
柳月婵松开并拢的指尖,往袖子里缩了缩,拿起扫帚,惊慌之色慢慢从脸上浮现。
让我抓着哪个小兔崽子砸我,我非得哎哟!哎哟!老嬷嬷转身没瞧见人,便又骂嚷起来,几句话刚出口,几颗石子横斜着掷来,这一次砸的就更重了,飞来之势快如闪电,只听惨叫几声,就连保婴堂四周的清扫的孩子们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少人出来角门处瞧,生怕又有妖孽现身。
保婴堂录事听见外头的动静,也犹豫着从保婴堂里走出,探头先看四周有没有老鼠,见巡逻的士兵也来了,这才急忙跑到角门附近,对地上疼的冷汗直流说不出话的钱嬷嬷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莫不是妖怪又来了!边上几个保婴堂的孩子也开口。
不是,我刚隔着墙,听嬷嬷说,有人扔她石子
我也听见了。
石子,什么石子?
那巡逻的士兵从地上捡起来几个石子,朝四周看了一圈,神识探去被红莺娇身上带着的魔教法器自动屏蔽。
角门处就只有柳月婵一个,录事便问她,怎么回事,你瞧见什么没有?
李大娘也赶来了,录事大人,月牙,出了什么事情?
柳月婵随手指了个地方,轻声道:刚刚,那边有人朝嬷嬷扔石子,似乎是个男的,扔完就跑了。
人群中走出两个士兵朝柳月婵指的方向追去。
一众人将钱嬷嬷搀扶起来去找大夫,在场的人大多知道钱嬷嬷脾气大,又有个赌鬼儿子,想着她约莫得罪了什么人,录事骂了两声没事找事,让周围跑来围观的人散开去做事,看什么呢,还不去干活!
角门处又清静下来。
柳月婵在树荫下举着扫帚继续扫落叶,略有些心不在焉。
一时间,保婴堂角门处只有唰唰的扫地声。
扫着扫着,柳月婵慢慢扩大范围,绕着临近几棵大树转悠了两圈,耳朵轻颤,见眼前几片新叶打着旋从眼前飘过,便停下。
柳月婵低头,轻轻耸动了下肩膀,抽了抽鼻子。
静等片刻,果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你你哭了?
柳月婵抬头。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
视线不偏不倚的对上,炎热的风吹过,卷了满身的燥热。
居然这么早就来了。
真来给她送酥糖?
柳月婵用手背贴了贴下巴上的汗,想从红莺娇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然而瞧见红莺娇眼底的复杂神色,她又不明白了。
重生这一遭,红莺娇不想着好好待在魔教,查一查魉都之门跟心月狐的踪迹,频频来找她做什么?
昨晚才见过,一大早又过来。
回首百年,跟红莺娇也常遇见,只是大部分时间萧战天也在。
啊。
萧战天。
柳月婵恍然大悟。
既然红莺娇也是重生的,必然还记得萧战天跟她定下婚约一事。何况萧战天年幼也在凌云宗长大,跟她,也算的上年少相识,情分深厚,这也是萧战天迟迟无法在她们二人中做决断的缘由之一。
红莺娇莫不是打算从她这边入手,隔开她与萧战天再续前缘的可能?
是了。
哪怕乾坤鼎未至,论情,红莺娇依旧比她执拗。
柳月婵叹息着摇摇头。
她这一世,必成全红莺娇与萧战天,便是撮合一二,也无不可。
红莺娇见柳月婵摇头,轻巧从树下跳下,凑近看她眼睛里有没有泪珠,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柳月婵眼睛里确实没有泪珠,这双轮廓完美的杏眼,瞳孔黑白分明,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深深深深倒映着红莺娇的倒影。
红莺娇咽了口口水,结巴了。
泪、泪泪、珠子呢?
什么?柳月婵不解。
红莺娇忽然凑这么近,柳月婵不禁后退了一步。
你、你没哭啊。
我为什么要哭?柳月婵不光不哭,她还笑,刚刚扔嬷嬷石子的,是你么?
嗯
你叫什么啊?买画册的人?
柳月婵提起昨天的事情,有意揶揄红莺娇,但模样太过乖巧,红莺娇毫无所觉,闻言只大声道:才不是!我叫红莺娇!
哦,你的名字,真好听。
柳月婵听过红姑的故事,这句好听的话,也在心中萦绕过很多次,只是从前没有机会说。
虽然在红莺娇看来,她们只是情敌。
但因着红姑的缘故,柳月婵并不讨厌红莺娇,早年还曾想过,若是能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可惜红莺娇这张嘴,着实恼人。
我也这么觉得!我娘给我取名字的时候,黄鹂啾啾叫个不停,红莺娇没想到自己能听柳月婵一句夸,虽说夸的是名字,但也怪叫人高兴的,你听过黄鹂叫吗,可好听了,还有句诗来着,额,我想想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红莺娇毫无诗意的脑子里,唯有这句诗记得最牢,那些酸诗腐词,虽说听不大懂,但有的还是挺不错的,我娘给我取的这个就格外好听!
多谢。柳月婵轻声道。
唔,嗯红莺娇含糊着,没想到今个又得了柳月婵一声谢。
打了几百年,竟有这样一天。
短短一日,红莺娇对柳月婵的认知可谓是天翻地覆。
她开始认识柳月婵时,柳月婵因着灵象,已被凌云宗宗门收为内门弟子,谁能知晓柳月婵幼时是这个光景呢。
见那总是目下无尘的柳月婵,举着小小的胳膊奋力打扫,此时为着她扔了几个石子给那欺负人的老太婆,笑着道了谢
对了!下次再有人骂你,你狠狠打骂回去知道不!我骂你你就那么会回怼反正不能轻饶了对方。红莺娇压低声音,拧紧了眉毛,还有,既然没哭,不准你再低头耸肩,看着就讨厌。
柳月婵:你才讨人厌。
我哪里讨人厌了,你刚刚还谢我!红莺娇愣住。
是你先说我讨厌的。柳月婵提醒她。
我那是我
红莺娇正想争辩一二,忽然从拐角处传来一个声音,保婴堂,原来是这儿。
这声音带着男子特有的清朗,又十分温和熟悉,正如声音的主人,御剑而来,落如清风一缕,白色的广袖被吹开,人已至柳月婵跟红莺娇跟前,哈桑警惕着现出身形,将红莺娇一把抱在怀里跟来人拉开距离。
柳月婵的手腕被来人轻轻抓住,小姑娘,你叫什么?
这忽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在场的人,除了哈桑不知,柳月婵跟红莺娇却是心知肚明。
面前这个温文尔雅,清贵俊美的男子,正是凌云宗宗主柳震门下第一人,柳月婵的大师兄柳如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