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转眼时间过去三日多,岐晏睁眼,一切安稳如初。巨大的玉骨树冠覆盖在他头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李云漆耗损巨大,休养时陷入沉睡,一般不会被什么动静打断。
看来此间终究没有相见机缘,岐晏起身,在他身侧放下一瓶秉澄灵露。折身要走,小指却被微小的力道勾住。
那是一只细嫩的花茎,缠着他的尾指。顺着枝络上去,是一朵簇簇团成的白色花球。
歧晏看了片刻,摘了下来。
烘炉山云飞雾绕,春去秋来,山间积雪融化,流淌的小涧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从山缝中开出一道水路
山脚灵蕴浓郁,半山腰有一层云环相护,常有鸟兽栖息。
一日,山中来了一群人。
方印商是个散修,身负重伤,被涂州贺门世家追杀至此。
山上林深路杂,世家弟子寻了多时,不但迷乱林中辨不清方位,且随行之人还因一脚踩空,将小指粗的木刺扎进小腿。
雾色渐深,前行五步,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察觉不对,拦住领队,“听闻烘炉山有护山之神,庇佑方圆生灵安歇,不喜腥杀。”
“我们贸然闯入,怕不是冒犯了。”
领队满脸不屑,“不过是山中精怪作乱,了不起出一只高阶大妖虚张声势,怕它不成?”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不做声。
领队剑指西南,“上山!”
下面人一把扯住他,“山顶有积雷,常年暗无天日。且此地离天境山不远,曾传言是山君掌下刑场,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领队几次被人提醒指教,面上过不去,眼中有了冷意,“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看他脸色不对,老实报上,“贺家三派门下,刘彦金。”
领队上下打量他,“三派的弟子都这么孬吗?”
三派早年没落,如今底下弟子资源不比其他两派,出任务时也会被随时调遣。
刘彦金自知嘴快,驳了人的脸面,故而不再开口。
领队瞪他一眼,带着身后众人上了山。
行至半山腰,雾霭环绕成山间一缕圈带。几人在上行的路间看到偌大盘结错枝的树根,似一面五六人高的墙挡在前面,遮天蔽日。
围着树根墙寻了许久都没找到头,一伙人却在根系的空隙中寻到抹血迹。
“姓方的是不是顺着缝隙钻进去了。”
领队向后退了两步,仰头望了望,“起剑势!”
一排人列阵起剑,接连劈杀,裸露的树根被砍得七零八落,空气中漫布一股浓浓的腥草气味。
砍了一阵,弟子们都累了。树根好似一层结界,不但没有破开缺口,还绞拧得更紧了。
他们从涂州追到烘炉山,一路奔波,到头来费尽心力一场空,难道要空着手回去给交代?
领队阴沉着脸咬牙,“放火烧山!”
这下底下的人都不敢动了。
历来灵山本就有天地自发孕育的神祇,可调动整座山脉的灵力与地势,战力非凡。何况烘炉山有护山之灵,这是众所周知。山中灵兽草木安然,命脉相连,自成一体。
他张嘴就要烧山,这一把火要是真下去,亿万生机葬送的业障怕没人背得起来。
有弟子支支吾吾,“若惹怒了山神...”
领队一记眼刀过去,“是兽是妖,杀了便是,它还能反了天不成!”
另有人拱手,“山中情况复杂,若有大能隐世避修,贸然烧山,恐会引来报复。且此地灵流安稳,若强行扰乱,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见接二连三有人跟他叫板,领队气急败坏,不住点头,“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不听号令,等回去我定一一相告,看家主如何惩治!”
“姓贺的,你快安分点吧”,有人看不下去,“谁不知道你是想抓了方印商回去邀功。”
“现在人抓不到,你跟我们发什么火啊。”
“有本事你自己进去逮人啊。”
“哈巴狗似的...”有人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贺桓升听到了,指着人群后面,“谁说的,滚出来!”
他三两步上前,揪住人领子,“是不是你!”
那弟子连连摆手,“不是我啊,我嘴都没动。”
“不是你是谁!”贺桓升眼睛怒然瞪大。
弟子挣扎着,“谁骂你你自己去问啊,你揪我领子作甚。”
贺桓升视线往后面一扫,各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他紧抓着手里的人不放,“没人认那就是你,要么你把人找出来!”
“凭什么!”这弟子一开口,瞬间挨了一拳头。
众人瞬间燥起来,贺桓升还想打他,被人架开。
“你凭什么打人!”
贺桓升嘴上高声叫嚷,“不听号令,还辱骂领队,我打他有错了。按照家规,他挨鞭子都没得说。”
他一下挣脱,指着面前众人,“回去你们自可去家主面前告我。看家主是为你们做主还是为我撑腰。”
后面急急冲上来一人,冲他鼻梁就是一拳。贺桓升被打倒在地,这人一下骑在他身上疯狂输出。
“你大爷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喊上家规了。”
“不就是被家主赐了名,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一路上你作妖、作妖、作妖、作妖....”一拳接一拳。
“你除了瞎折腾,还能干什么..."
旁边人看打得差不多,都上去拉架,“行了行了老陆,都消停点吧。”
贺桓升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用力甩开扶着他的人,脸部充血,鼻血糊了下巴。他指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
“你等着!”
“你等着”
“姓陆的你完了!”
“你完了!”
陆殷也被人搀住,破口大骂,“告诉你,哈巴狗我说的,你怎么着!”
贺桓升被激,又扑上去要打人,被两边拉开。陆殷反而趁乱在他肚子上连踹几脚。
身边的人都只拉他不拉陆殷,贺桓升也倒过意味来了,气喘吁吁抖着指头对着身边的人。
“好样的...”
“好样的...”
“你们都好样的...”
“这次抓不到方印商都是因为你们,你们阻拦任务,公然反叛...”
帽子扣下来,有些人翻个白眼,有些人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也有人怕被牵连,面上表情也不好了。
“你们等着吧,回去后我必定让家主做主,一个个的都废了你们。”贺桓升脸憋得通红,气得胸口起伏,唾沫横飞。
陆殷冷笑,“我看这主你已经做上了,还真把自己当贺家人了。”
贺桓升手按在了剑柄上,旁边人交换个眼神,涌上去挡在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都不容易...”
“出门再外的...”
“好好说话...”
“就这点脾气,闹完就好了啊...”
“.......”
众人都上来说和,贺桓升被人推到树桩上坐下,“知道你不容易,领着大伙事事都要操心。”
“心里压力肯定也大...”
“方印商那孙子,真就逮着了他就地废了,让你解口恶气。”
“陆殷这老爆脾气你也知道,让家主罚了不少次。”
“也就你稳当,家主才会委以重任。”
一来二去地劝说,贺桓升心头气才暂时下压。他心中先记上一笔,穿小鞋的事日后再说。
众人整顿后又在山中逗留着寻了一会,最后贺桓升拍板,才决定要回去。
他已经想好怎么狠狠告上一笔状,只是队伍走了一天,才发现他们现在已经走不出去了。
漫无边际的雾气,失灵的罗盘,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不对啊,我们来时的那条河溪呢?”
地势地貌有变,有人也开始在心头犯了嘀咕,“莫不是触怒了山神。”
天色已晚,队伍只能就地生火休息。山中水汽湿重,拾捡不到干燥的柴火,用火符燃起的木堆烟火也太大,大家呛的都四散开来。
这一待就是五天。
夜里又冷又寒,躺不下也睡不着。身上衣裳抵御不了寒气,人只能又把火升起来。烟熏得人坐立难安,气息难以调动,只一些山果裹腹。
众人虽不直接埋怨,相处间却也常有不耐。
第六天早上,贺桓升不见了。众人在山中搜寻,半个时辰后,在山腰庞大的树墙处找到了他的尸首。
旁边树根上贴满了火符,但还没有引爆。
贺桓升身上没有伤口,有人心中生疑,探了他神识才知死因。
灵流绞杀,瞬间人就死了。
人心惶惶,剩下的人开始在地上祈求忏悔。
太阳高乍,林中雾渐渐散去,溪流潺潺,叮铃击打玉石奔流向东。队伍逃也似的出了山,消失的无影无踪。
烘炉山系依旧安宁平静,在山顶若大的坑底,一人沉迷在繁茂盛开的莹莹玉树中。方印商滑落跪倒,眼睛被金光灵流包裹的玉树晃得有些眩晕。